男生低着头瓮声瓮气地说:“可是那时候我很生气,之前我那么喜欢她,她说不要我就不要我,回头又要求复合,我是个什么东西啊,她想要就要,想扔就扔?”


    黎筱栖有种头顶冒烟的感觉,又把劝女生那一套拿来讲一遍,说得口干舌燥后把人放回去,然后又把翻垃圾桶拼纸片起哄的几个男生叫来严厉批评一番,安排他们道歉、写检讨。


    真是好头痛,这世界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十二三岁的孩子怎么这么恋爱脑?


    春天到了,人也会格外躁动吗?


    不过细细一想,她自己也不遑多让。


    跟纪云实在一起的时候,纪云实总是很忙,要上课、要竞赛……有时候她打工结束后回公寓,家里总是空荡荡的。


    她总是在等待,用纪云实那台笔记本敲下一个个代表心事的汉字,累的时候就悄悄去找纪云实参加过的比赛回看,截下她比赛的视频片段,把云盘相册里装满她的相片。


    纪云实好像永远都活力十足,回来的时候总是跑着上楼。黎筱栖每次都会在她跑到门口的时候正好把门打开,然后两个人在玄关处互相扑向对方,给彼此一个大大的拥抱,一个粘腻腻的亲吻,明明清晨出门还见过,中午会在一起吃饭,算起来也不过是半天不见。


    她惊愕地发现自己是个恋爱脑,好像时时刻刻都想跟纪云实黏在一起,不见她的时候,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好像有个缺口。


    那缺口伴随着逐渐拉长的岁月,边缘日渐干枯腐朽,新的碎片断裂、掉落,不断扩大着缺口的直径,几年后竟使它成了一大片空白,将她和纪云实远远隔开。


    她撕掉写了好几个纪云实名字的那半张教案,叠起来塞进裤子口袋里确保它不会掉出来,抬头望见后排两个女生嘻嘻哈哈地对着头不知道在聊什么。


    单词和短语听写只听了八十几分还不赶紧好好默写几遍加强记忆,还在自习课上说小话!


    黎筱栖慢吞吞地越过满地无法下脚的书包,走到女生旁边屈起食指敲敲桌角:“Unit 4单词都背会了吗?”


    女生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像调皮的小狗一样看着她,小声问她:“老师老师,你见过我的好闺闺吗?”


    你的好闺闺?你的好闺闺不就坐在你身边吗?你们两个坐同桌开心坏了吧?


    她没好气地又敲敲桌子:“你们两个听写都不合格,明天早读找我来抽背。”


    女生乖巧地点头“嗯嗯嗯”,然后拿出一个牛皮纸小盒子一脸期待地给她看:“老师老师,你看看我盒子里是什么?”


    她随手打开盒盖,登时食指一痛,好似被钉子扎到,差点当场叫出声音来,只见右手食指上正吊着只小巴西龟,她下意识地想要甩掉,结果那小龟咬得死紧一点都不松口。


    女生也吓一跳,立刻抓着她的手连乌龟直接戳到自己的水杯里,乌龟不松口,于是女生拿起笔去戳乌龟鼻子,胡乱戳了一会儿,大约五分钟后,黎筱栖的手指才得以获救,虽然没咬破皮,但真的好疼。


    她听到周围学生都在极力忍笑,龇牙咧嘴的丑态百出!


    女生一脸愧疚地看着她,偷偷把小龟装进盒子塞到书包里:“老师对不起,我就是想让你看看我的好龟龟。”


    ……你的好龟龟!好得很!


    黎筱栖气到脑壳痛,恶狠狠道:“再让我看见一次你带乌龟来学校,我就一脚踩爆它!”


    她转身走回讲台,后方一众学生嗡嗡嗡的。


    “哎呀,雪梨今天好暴躁呀。”


    “听说人骨折后容易抑郁哎……”


    黎筱栖站在讲台上清清嗓子:“强调一下啊,不许带与学习无关的东西来学校,闲书、小宠物、玩具、吧唧什么的,下次让我抓到就没——”


    “砰——”


    一声巨响突然炸开,一股恶臭瞬时弥漫开来,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撞到她衣摆上,低头一看,一大片黑乎乎的、黏稠状的、包含有不明性状渣滓的不明液体炸了她一身,正稀里哗啦地往下流着,并发出熏天的臭味。


    学生们猴子一样哇哇大叫着全部起身冲到教室外面,作呕声此起彼伏。


    讲桌的桌斗里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淌臭水,黎筱栖呆鹅一样愣在那里,直到隔壁17班的老师冲进来把她拽出去,七手八脚地把大衣从她身上扒下来,还给她蒙上一个口罩。


    “快点,快点,都给我戴上口罩散开!没有口罩的去17班借!”


    17班的老师大声呼喊着疏散学生,16班门口以及走廊前面在几秒钟内已经跑得半个人都不剩。


    政教处、教务处、后勤处乌泱乌泱跑来一群包裹严实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16班是什么生化武器爆炸现场,但臭水这种东西本质上跟生化武器也没什么两样。


    那瓶臭水是在讲桌桌斗里炸开的,理论上污染面积不大,但讲桌肯定是不能要了,讲台也淌了一大滩不明液体,且渗进了包边里,如果无法清洗干净,肯定也要拆掉……


    还有黎筱栖的大衣!


    当时大衣被扒掉后她还不肯松手,让老师们好一番劝,说这大衣沾了臭水,那全是有害微生物,再贵也不能要了,你送哪家干洗店人家也不会收!不行我们剪一只干净袖子下来留着,让涉事学生家长知道你这大衣是什么料子,让他照价赔!


    其实哪里还有什么干净袖子?


    她站的那个位置就算上半身没有沾上大面积臭水,但臭水炸开后的飞沫也必然沾她一身。


    她犹豫不舍地放开那件大衣,疲惫地摇摇头:“不要剪了,扔掉吧。”


    她没有那件大衣的购买凭证,就算留下面料,还真的能向学生家长索赔吗?家长愿不愿意赔讲桌、讲台以及前排学生被污染的学习用品都难说呢,能养出魔丸学生的家长……多半都不好相处。


    她一身臭气地坐在花坛边上吹风散味,拒绝了别的老师借给她的外套,呆呆地看着后勤处骂骂咧咧地搞清理、消毒工作。


    她难过的不是毁了一件外套。


    是少了一件纪云实留给她的东西。


    这件羊绒大衣原本是纪云实的。


    她们在一起的时候纪云实对她几乎没有脾气,但总是会跃跃欲试地在触怒她自尊的边沿试探,她一直想换掉她那些过时的旧衣服。


    “小七,你看这件卫衣很适合你哎,小个子版型的,低饱和的粉紫色,很显白。”说着又补充一句,“店铺有活动,用过券后很便宜。”


    黎筱栖凑过去一看,用完券也要九十几块,真是难为纪云实,要一步一步拉低自己关于便宜的定义。


    那种时候她总是会抑制不住地尴尬,无法自控地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于是习惯性地拒绝:“可是我有衣服呀,虽然款式旧,但日常穿戴干净整洁就可以咯,我又不讲究。”


    纪云实肉眼可见的失落,尽量艰难地憋住话,却依然被她先发制人地噎回去:“桃子,你是觉得我穿得寒酸丢你的脸吗?”


    纪云实气得跳起来捏她的脸颊:“喂,你这颗酸杨梅!说话讲点良心好不好,我是这样的人吗?”


    天地良心,纪云实纯粹就是想对她好而已,想让她吃好、穿好、用好,这这么简单!


    她也觉得自己过分,于是主动递台阶过去:“读书时期衣服够穿就可以了,我要是缺衣服就去穿你的。反正你衣服多,有很多短款的我还蛮喜欢。”


    纪云实眼睛又亮起来,转眼又冒出新的小九九。


    她的春夏单衣黎筱栖凑合着都能穿,她虽然高,但骨架并不像男生那样宽阔,所以她的衣服到了黎筱栖身上也没有宽松得太夸张,倒另有一番随性自在的特别气质。


    至于冬衣么,她悄悄把几件羊绒呢子大衣都送去改了尺寸,这下黎筱栖不要也得要。


    黎筱栖那时候穷得厉害,不知道改贵价衣服的工费都够她买许多件便宜的新衣服,但她也不是傻子,大约知道纪云实没少花钱,她又跟她生气。


    纪云实也委屈,说到底咱俩谁是大小姐,我觉得你比我难伺候多了。


    就是这样一句话时不时让黎筱栖脑子灵醒一下,让她意识到她们之间隔着天堑,可纪云实这样费尽心机地维护她的自尊,也的确让她很感动。


    不过那些改过尺寸的羊绒大衣穿在她身上总感觉哪里怪怪的,莫名有种穿假货的既视感,她自欺欺人地认为大抵是改过的衣服版型有问题,绝不肯承认自己的气质类型就是穷酸的。


    顶多算是小家子气?


    也许吧,没人在乎。


    纪云实都不嫌她这个穷鬼把自己的衣服染上穷味呢。


    她们分手的时候,纪云实把所有黎筱栖穿过的衣服都留给了她,里外都有,四季齐全,自尊心让她想拒绝,可她又很贪恋纪云实对她的好,于是她默默收下。


    那些衣服上满满都是纪云实的味道,这么多年肯定早散完了,但她好像一直都能闻得到,这大约是她的幻嗅,可她愿意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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