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如果白纸黑字签的合同都能当儿戏的话,契约精神何在?
难道她维护自己的权益也是错吗?
……算了,想这么多又有何益,此事与黎筱栖又有何干?
纪云实走神几秒钟,转头叫住彭秘书:“彭姨,这才初六,给涛姐时间缓一缓,按照原来的安排让她正月十六走吧,你再帮我给她发个元宵节红包。”
要说人有时候倒霉就是自找的,明明知道问题在哪里,偏偏还要往同一个坑里跳。她刚因为一念之仁面临着被别有用心之人开盒的风险,这会儿还是不吃教训,给了涛姐缓口气的时间,哪知涛姐崩溃之下已经记恨上她。
解雇和追究法律责任的事情还没开始办,涛姐为了泄愤居然把她所有的鸟儿都放了!
36只鸟,单独一个大会议室做的鸟房,这种苏式小红楼窗户都是双层的,加一层纱窗共有三道阻隔,纱窗平时也被阻隔器锁死,鸟笼搭扣有锁,房门内还有一道隔离网,鸟儿放出笼的时候整个小红楼都会封闭门窗。
纪云实都无法为涛姐找到鸟儿是自己飞出去的理由,更何况鸟房里装有隐形监控,涛姐一道一道锁打开,驱赶着鸟儿飞出笼子的行为被拍得清清楚楚。
鸟儿飞了,纪云实第一时间回到427厂家属院,涛姐木然地坐在客厅里,见她进门后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小云总,我之前说尽好话想要找你求情,彭秘书、岁助理都不肯带话,我连见你一面都难。那些带毛畜生丢了,你倒是回来了。看来,畜生倒是比人更金贵。”
纪云实再一次体会到“斗米恩担米仇”这句民间谚语的精髓,她望着空荡荡的鸟笼愤怒又难过,出去找鸟的人还没有返回有效信息,让她觉得很心累。
这事原本也不用她处理,但她就是想问几句话。
“涛姐,我对你不好吗?”
涛姐显然已经无法控制情绪,用比她更愤怒的声音大声叫起来:“你也好意思说对我好?你把那一群鸟畜生还有那只要死的病猫当成祖宗一样养着,成千上万地、一次又一次地给它们花冤枉钱,我看还是当畜生比当人好。
“你们这帮有钱人的存在就是社会不公平,你们手里漏的钱都够普通人过上好日子了,你还要追究我一个保姆的法律责任!
“纪云实,你的良心都让狗吃了吗?我照顾你比照顾小孩儿还精贵,你上班、应酬不管多晚回家我都候着,你生病的时候我彻夜守着,你就是这样对我的?我闺女是做错事了,可她还是个孩子呢,你就不能对一个孩子网开一面吗?
“她不就是拍个视频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博物馆那么多金贵东西让不让拍?公安局的院子让不让拍?人民大会堂让不让拍?故宫那还是皇帝住过的地方呢让不让拍?你家是什么保密机关吗不让拍?
“签的合同那么长,保密协议谁知道是啥东西,我全部都不懂,当初都是被骗着签的!你们现在拿合同来压我,你们不得好死!”
没必要知道答案了,愤怒之下的口不择言多半都是真心的。
纪云实漠然转身:“彭秘书,报警走程序,之后的任何进度都不用再通知我。”
涛姐突然又哭天喊地开始求情,岁迟死死地拽着她,她哭着让纪云实看在她们过去相处的情分上通融她这一次,她也不奢求继续留在服务公司得到调岗机会,但是今后一定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
纪云实没有回头。
彭秘书安排了专业的找鸟团队,纪云实这边焦躁到极点根本坐不住,她满小区地贴寻鸟启示,举着手机放鸟叫声,满大街晃悠着找,没头苍蝇一样逛着,把自己居住这一片的方圆两站地都跑了个遍。
初七这天,有2只牡丹鹦鹉和1只虎皮鹦鹉自己飞回来。
初十开工,找鸟团队找回8只牡丹鹦鹉和1只虎皮鹦鹉,纪云实不肯放弃,继续发布悬赏。
正月十五,又找到3只牡丹鹦鹉和1只虎皮鹦鹉。
金丝雀一只都没有找到。
她原本有36只鸟,其中有24只牡丹鹦鹉、8只虎皮鹦鹉和4只金丝雀,转眼间就剩下16只。
纪云实躺在鸟房的躺椅上看着那些幸存的小鸟默默流泪,都怪她,可是她犯了什么错?
是不该一念之仁,还是不该维护自己?
她甚至有点怀疑自我,也许黎筱栖说得也没错,是她做得太绝才给自己招祸,如果她不追究涛姐的责任,涛姐最起码不会拿她的鸟儿泄愤,造成今天这种局面是她咎由自取。
但她只是这样犹豫一瞬便清醒过来,事情走到这一步的原因固然在她,但她本身并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界,世界由充满了不确定性的人类构成,那么它永远都不可能理性地运行。
她恨的是为何让她的鸟儿来承担这些错误的因果!
她躺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一截腐朽的枯木,但脑子还在微微转动。每一只丢了的鸟儿轮番在她脑海中出现,它们喜欢落在人肩头上,喜欢啄她的头发,喜欢拱在她的领口里,偶尔不小心还会给她的手指咬出血。
她喜欢来这里听金丝雀的叫声,宛转悠扬……
她总是忍不住在想,虎皮鹦鹉平均寿命7到10年,牡丹鹦鹉的平均寿命10到12年,野生鹦鹉寿命更短,金丝雀寿命大概也在8到10年左右。她的这些小鸡都养了6年以上,在家里这几年都被精心照料着,在外头能活下来吗?
外面的世界有天敌、疾病、意外伤害、食物短缺……她无法想象。也许已经有宝贝命丧流浪猫之口,她诚心祈祷被人收养的小鸡能得到妥善照顾。
她默默地想着,等把这帮小鸡都养老送终,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养鸟。
她让人把寻鸟启事贴到更远的地方,也许还会有好心人捡到她的小鸡还给她呢?
她在鸟房里躺了许久,直到岁迟担心她出问题找过来。岁迟蹲在躺椅旁边,忧心地看着面色憔悴的她,犹豫半天还是把想要触碰她额头的手缩回来:“小云总,你看起来不太好,是不是又发烧了?”
纪云实偏头过来勉强笑一下:“别胡说,我身体好得很,就是情绪不太好。”
岁迟立刻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分装盒,就着鸟房工具架上的消毒液搓搓手才打开盒子捏出一片鲜姜片:“你要吃一片吗?”
纪云实懒得搓手,直接从岁迟手上咬走那块姜片,很用力地嚼着。
两个人沉默半晌,纪云实把一口姜汁沫子咽下去,从躺椅上起身拍拍衣服:“走吧,于总工发来的病患术后追踪报告我还没看完呢。”
走在小红楼通向二层楼的连廊上时,纪云实脑子里忽然毫无征兆地闪现出一个丑丑的羊毛毡小鸟的样子,那小鸟是绿色的,夹杂着一丝丝黄绿色的渐变。
小鸟不断在她脑海中闪来闪去,逐渐拦住她的脚步。
她迟疑片刻,调转方向回去小红楼,径直上三楼她的私人活动区,直行到走廊尽头推开一个挂着储物牌子的房间,里面简单地布置过,像一间简约的卧室。
第59章 死亡记录
屋子窗户上挂着印着小雏菊的淡绿色透光窗帘,窗下是一张原木色的书桌,书桌上摆着一些大学教材,书桌旁边摆着一张一米二的木床贴着墙角,铺着绿色系的纯棉四件套。
剩余那面墙下摆着一排高矮不一的木柜,有放满旧教材的书柜,有前开门的衣柜,有上开盖的箱子,还有拉抽屉的五斗柜。
纪云实拉开五斗柜的抽屉翻找一阵,从里面找出那只丑丑的羊毛毡小鸟拿在手上,细细端详后,忽然撑着柜子垂着头重重地吸气呼气,好像要将某种快要破出胸膛的东西狠狠地压回去。
这羊毛毡小鸟是黎筱栖戳的。
当年纪云实在公寓里养了一只绿色的小虎皮鹦鹉,叫格林,那时她第一次独自养鸟不太懂,不知道鹦鹉是学习能力很强的小家伙,觉得把它放在笼子里很安全,因而笼子只有插销没有锁扣。
那时她虽然已经习惯湘南的气候,但跟黎筱栖在生活习惯上还有诸多分歧。黎筱栖总是喜欢拉开纱窗大开着窗户通风,她不想在这种小问题上斤斤计较,于是也没放在心上,屋里进蚊子就打呗,电蚊拍那么好用。
但是有一天格林悄悄学会拔插销,自己打开笼子从敞开的窗户里飞走了。
她气得哭肿了眼睛,黎筱栖自知犯错,陪着她四处贴寻鸟启事,但最终也没把格林找回来。
黎筱栖心生愧疚,说不然再养一只吧,她不愿意。
每一只小鸟都是独一无二的,再养一只也不是从前的格林。
黎筱栖不知道该怎么哄她,三番五次因为这事给她道歉,搞得两个人别扭好几天,其实她也没有怨她,毕竟谁也不是故意的。
然后黎筱栖网购了羊毛毡,不知道戳了多久给她戳出一只丑丑的绿色小鸟,戳得几只手指头上满是血眼子,关键那丑鸟除了跟格林一样都是绿色外,几乎跟格林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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