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突然撑着拐杖过来,小心翼翼地坐在纪云实身边叫她:“桃子,不然咱们见见老俞头儿家的莹莹?”
“噗——”纪云实惊得一口汤喷出来,“咳咳咳”呛得眼珠子差点飞出来,奶奶心疼得一边给她拍背顺气一边臭骂爷爷,“你个笨老头子,不能等孩子喝完汤再说?这给孩子呛的,本来她气管儿就不太好。”
“爷爷,你这是干吗呀?”呛咳劲儿总算是过去,纪云实半是心惊半是心虚地问。
她觉得自己处境有点尴尬,爷爷竟然建议她跟女孩子相亲?
妈耶,老同志真是让她意外!
爷爷满脸都是不服气:“就显着他老俞头儿包容开放了?咱家也都是讲道理的人,不就是喜欢姑娘么,多大点儿事儿!”
“就是,我们什么场面没见过?”姥姥姥爷也过来她身边坐着。
纪云实怀疑自己突发高血压,脑子“突突突”地跳,满脸无奈地跟大家解释:“我说几位老同志,我是真的男的女的都不喜欢,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那你从前不是喜欢过姑娘吗?那就说明跟女孩儿能过!”爷爷说。
……这个逻辑推理,真是让人无法反驳。
……等等,是谁出卖了她?
纪云实眼神环视四周,只见爸爸妈妈、杰克兄妹都心虚地左右四顾。
爷爷又接着问:“听说你以前喜欢的女孩儿来这边了?是来找你的吗?”
事已至此,只好老老实实交代,她乖巧回答:“嗯。”
“那你看,跟女孩儿过日子也挺好,女孩儿长情啊。人家这么多年了又千里迢迢来找你,要是没啥原则性错误——”
“没有原则性错误。”
“那不就是了,那会儿你们都是孩子呢。孩子么,胆小、犯错、退缩,都是正常的。现在可以尝试着再处处看,真不行的话,以后也不遗憾。”
纪云实脱口而出道:“不想试,没有理由,别问。”
她态度抵触得很明显,倒是叫人更觉得她不对劲,但大家也没再追根刨底儿地说这个问题。
“那就见见莹莹,不谈恋爱也要多交朋友,别满脑门子只操心工作。”爷爷伸出手搓搓她的发顶,“我们这帮老家伙端着枪拼命的时候,就是为了以后让孩子们享福。爷爷知道你不是个享福性子,那你搞事业也要讲方法嘛。
“你姥爷管国营厂子累不累?改制的时候让人逼得差点跳楼,那你姥姥也没被吓着,硬是看着他陪着他渡过难关。大学里其实也是一肚子门道啊,你姥姥都能玩儿转,那靠的不只是学识和业务能力,也要搞人际交往。
“现在时代不一样了,我们那一辈的经验虽然不能套用,但内里逻辑还没变。你光埋头干活儿那就有干不完的活儿,你以后是要当掌舵人的,眼光除了要看高看远,也得往下看看。
“哪怕事业再重要,也要好好生活,不要当苦行僧。你奶奶搞了一辈子弹道研究,苦不苦?那也不耽误她好唱歌跳舞,朋友遍地跑,所以说,浪漫和务实是可以兼得的。
“你这个孩子啊,什么都好,就是不顾死活,年纪轻轻没日没夜地拼,太辛苦了。”
爷爷这两年老得厉害,纪云实感觉到那只揉过自己发顶的手都没什么力气了,她心里忽然柔软下来,鼻头一酸,连带着眼眶也守不住门,一汪亮晶晶的眼泪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爷爷,我不辛苦。”
这话大家都不爱听,姥姥姥爷当场揭穿她:“胡说,小孩子就要多吃多睡多休息,你常年一天只睡五六个小时,当我们不知道呢?”
行吧,这下她是真没法抵赖,老底儿都被这几个老同志给揭完了。
“行行行,赶紧打住!”她无可奈何举起双手认输,“我去交朋友,我没事儿就出去玩儿,我发誓会把自己养得棒棒的!”
第58章 一念之仁
纪云实头天说以后要好好交朋友,好好玩儿,好好生活,次日清晨老俞头儿就带着俞冰莹上门来,彼时她正顶着个鸟窝头在输液,身上穿着印着卡通兔头的粉色睡衣,要多幼稚有多幼稚。
俞冰莹跟照片上相差无几,高高瘦瘦,面庞美丽,只是镭射蓝的头发可能是褪色了,有点发绿,上下渐变还怪好看。但这姑娘一看就是被强行拉来的,跟纪云实对上眼神后,眼睛里的尴尬呼之欲出。
爷爷奶奶叫着老俞头儿去活动中心下棋,爸妈带着杰克兄妹出去玩儿,玉芬阿姨给她们上完几道甜品后也出去散步了,留下两个人面面相觑。
“莹莹姐,你是被俞爷爷强行拉来的吧?”纪云实笑着给俞冰莹递叉子,“芬芬阿姨的蛋糕做得很好吃,不太甜,你尝尝看。”
俞冰莹也不见外,大大方方地尝蛋糕,不吝夸赞:“好吃,国外的甜品齁死人。”
“我看俞爷爷很着急你的个人问题。”反正是闲聊,聊什么不是聊,聊聊感情这方面权当听知心电台了。
俞冰莹忽然弯着眼睛笑起来:“我有喜欢的人,但是还没追到。我们在同一个实验室工作,不过我今年十月就要回国,不知道能不能带她一起回来。”
这话题听起来有种陈旧的熟悉感,纪云实立刻问:“对方有回国意愿吗?我个人想法是不要把事业和感情搅在一起,不然日后有了矛盾,难免会有谁为谁妥协的争执。”
“我没有干扰她,她自己的确也在考虑要不要回国。”俞冰莹语气轻盈道。
“哦,那我觉得你会得偿所愿。”纪云实由衷地祝福道。
“哇,小桃子,你还跟小时候一样,嘴好甜啊。”俞冰莹显然也比较喜欢如今的大桃子,兴致盎然地打听她的情感状况,“你呢?听爷爷说你醉心事业,谁也看不上?”
“……这话传的,可算是知道那些十八手谣言都怎么来的了。”纪云实无奈地搓搓脸,“我哪儿说过谁都看不上这种话,在场那么多长辈,这么说话不把人都得罪完了?我真是工作太忙分不出精力来。”
一说到工作,俞冰莹来了兴致,俩人就着当前热门的人工智能、具身智能、脑机接口等行业聊得格外投机,在行业现状发展、未来预测以及产业链延展等问题的看法上屡屡迸发出相似的新想法,高度同频的思维碰撞让她们很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纪云实输液结束后,她们转移到书房里,对一篇论文里提出的语言加工的神经计算模型进行讨论和分析,连午饭都吃得很仓促。
话题讨论到最后,纪云实实在是忍不住向俞冰莹发出offer,希望未来她们能成为合作伙伴。
俞冰莹爽朗一笑:“offer先存到我的人生大事待办列表里,希望有一天能用到。”
“OK,我的offer永远有效。”纪云实抬手跟俞冰莹击掌。
这天俞冰莹一直待到下午四点多才拜别,纪云实感觉这一天过得十分充实,为自己交到志同道合的高质量朋友感到特别开心。
只是开心的日子只维持两天便被人扫了兴致,初六那天,彭秘书亲自上门来告知纪云实一个情况,她在427厂家属院的家被人曝光,而且那条视频在两个平台上都爆了,有网友正在扒她的个人信息。
原视频已经被处理掉,但网络遗迹难以清扫干净,难免会有别有用心之人扒出她的信息,对她的工作生活造成一些困扰,但这边都会尽快处理。
视频是涛姐女儿拍摄的,这姑娘也不说自己是房主,语焉不详地说和姐姐一起住在这里。她拍了院子、车库、练功房、小红楼等,在拍摄过程中言语张狂,极尽炫富之能,在两个平台上跟网友互怼……
眼下这个社会生态重度失衡,大众本来就对贫富差距一肚子怨气,成天有人说应该把当代那些打着企业家名号而行剥削之实的资本家统统吊路灯,这当口上炫富,岂不是自己把自己送上断头台?
关键纪云实什么也没做呀,她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那天应该当面揭穿涛姐让她带着女儿去酒店的,这样就不会有今日的麻烦,她就不该有那一念之仁!
纪云实知道彭秘书的意思,此事除了要开除涛姐外,还要追究其违反合同保密条款的相关法律责任,她忽地有些迟疑。
“桃子,你该不会就这么算了吧?”彭秘书看她神色有异,关心地问道。
“怎么会,彭姨你走程序处理吧。”纪云实轻轻地叹口气,“就是觉得挺可惜,我跟涛姐还真处出点感情。这事我就不再出面,她求情我也难受。”
其实是因为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黎筱栖之前说她的那些话。如果今日黎筱栖在场的话,会不会又说她冷漠无情,之前明明说调岗的为何又变成开除?保姆犯错开除就已经是很重的惩罚,何苦还要追究法律责任?
保姆工资再高,赚的也是辛苦钱,法律责任追究到最后不就是赔钱的事儿么。这事儿在一般人的视角看来,就像是纪云实拿着合同条款先享受了保姆的辛苦服务,最后却要把钱都要回来,这种行径难道不该吊路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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