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而她在出门必备的包里放有一把备用钥匙,当时也顾不上说车子的事,只想着先把纪云实弄进家里再说,聊了两个多钟头后她竟然把钥匙没拔的事情给忘掉了。


    简直蠢得死,爱人追不到,车子总不能再搞丢吧,她这么穷。


    她穿上羽绒服一路小跑着出小区,幸而小区门口那个公交站就有途径三院的车辆,她得在雪下大前赶紧去把车子骑回来。


    她立在站牌前仰头看当前车辆的站点位置,红点闪烁不停,下一辆车子将在五分钟内到达,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沙哑的问话,那声音她十分钟前还在家里听过。


    “干什么去你?都这么晚了。”


    黎筱栖吓到脚滑,差点摔跤,拧头一看,纪云实蒙着羽绒服帽子坐在站牌广告角落里,弓腰撑着膝盖,从毛绒绒的貂子领里露出一张白森森的脸。


    她只记得纪云实里面穿的是一件酒红色卫衣,外面的黑色羽绒服和牛仔裤满大街都是谁会注意?关键是纪云实怎么可能蹲在公交站?


    “我……去三院。”她弱弱地答。


    又去三院。


    纪云实表情冷得像阴鬼:“……要不是年龄和世界观对不上,我都怀疑杨婼菡是你跟卫文文的私生女。你们当老师的现在要求都这么高,还得给学生当爹妈?”


    她连忙摆手:“不是的,我,我,我不是去看杨婼菡。是我电动车还在医院外头停着,我去骑回来。”


    ……


    “你骑车了,那会儿还钻我出租车上干吗?”


    “我说骑车带你去我家你会愿意吗?”


    ……这理由,竟让纪云实无言以对。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等公交?”黎筱栖已经望见远处公交车上闪烁的数字,抓紧时间问出自己的疑惑。


    纪云实不看她,又把脸藏到毛绒领子里,瓮声瓮气地呛她:“我在这儿思考人生呢,管得着吗你,赶紧走。”


    公交车到站,黎筱栖带着满头雾水上车,坐下后立即在车窗上擦净一片水雾往外看,纪云实起身绕到广告牌后面离开了。


    好奇怪,分别前还好声好色地叫我往前看,过了几分钟又这样横眉冷对,纪云实怎么也这么怪?


    纪云实结束思考后,搭乘一辆出租车顶着高烧回到427厂家属院,进门直奔二层小楼那边书房,随手把羽绒服扔在椅子上,从立着的文件筐里抽出一本反插在里头的青绿色封皮的书,那是她这两年最喜欢读的一本散文集,文集名叫《白鹅潭渔火》,作者笔名青笠。


    她掀开封皮,仔细盯着勒口上的作者相片,那也是一张戴着青色斗笠的背影照。


    同样的烟粉色宽松衬衫,清瘦的身形,垂在背上的马尾辫,微风吹动的稻田。


    当时她只觉得凑巧,因为照片添加了一层朦朦胧胧的滤镜看不出衬衫材质,所以她以为那是一件相似款。


    如今一看,错不了,这两张相片除了色调有些细微的差别外,可以笃定是同一张。


    “青笠”就是黎筱栖的笔名,她弃了“青扦”。


    《白鹅潭渔火》中每一篇文章主角都叫姐姐,姐姐没有名字,姐姐就是她们的名字,她们每一个人都苦苦地在底层挣扎,像待价而沽的交易品,在人生的夹缝里勉强生存。


    作者的文笔驾轻就熟,质朴平实,自然灵动,阅读时内容就像流水一样哗哗淌进读者的大脑,继而缓缓地流向全身,冲刷心灵。


    文中姐姐的个性各不相同,有人胆怯懦弱、有人安宁温柔、有人活泼外放、有人满腹心机、有人阴郁自卑,她们无一例外都曾反抗过被支配的命运,有人剧烈、有人温吞、有人消极。


    很多个姐姐在百般抵抗后认输了,像蒲公英,飘到哪里就在哪里扎根。有的姐姐却顽强得像湿地里的野草,任尔东西南北风都不肯跪倒。


    同名篇里的姐姐还未成年的时候就在白鹅潭打工,小小年纪什么活儿都干,她最喜欢送花,因为可以穿店里的干净制服,比她自己的衣服体面许多。


    姐姐很害怕跟人打交道,每一次跟人搭腔或者被别人搭腔都会紧张得耳朵嗡鸣,手心出汗,为了不让手汗弄湿商品,她总是会戴一双雪白雪白的线手套。


    白鹅潭像是姐姐的一场旧梦,后来她走远了,依然会忆起少年时期穿梭在人群里去送餐、送菜、送花的日子,那里潮热的空气总是让她浑身汗湿又黏腻,但骑车时带起的风会让她产生一种短暂的自由的错觉。


    姐姐在昏暗的出租房里就着凳子搭广告板支起来的“桌子”做功课,还乐天地感慨父母虽然都是文盲,但遗传给了她一双怎么造作都不会近视的眼睛,也算是生恩浩荡。


    出租房聚居区像一片世界之外的剧场,姐姐讨厌那些无休止的吵闹和打骂,不懂老头老太太们为什么要看天线宝宝猜波色,恶心那些亮着粉红灯光的按摩店,她耳朵里每天都装满各种生殖器乱飞的脏话,想把那些不学好的小孩子丢进垃圾桶……可那不是剧场,是真实的另一种世界,荒诞又深刻。


    姐姐在那里历尽人情冷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收工后去夜晚的岸边眺望远处的灯火,连背单词都格外快一点。


    其实那灯火严格来说不能叫渔火,但是姐姐把它当成是渔火,当成是语文课本里古诗词中描写的梦幻美景,残星伴明月,渔火似流萤,清光照沧浪,流波飘花影……


    纪云实合上书仔细打量封面,墨青色的底蕴里闪烁着点点渔火,天上倒挂一枚银钩,小小的姐姐坐在码头岸边,剪影里的她,轻快地荡着脚丫。


    姐姐,是把苦难酿成一杯文学酒的人。


    姐姐是枷锁。


    纪云实把书插回文件筐中,摇摇晃晃地去抠了一粒退热药用冷纯净水送下去。


    她得回家了,路上提子快把她电话打爆,说姥爷等她等得要冒烟。算着时间,秦猛应该快到了。


    她拎着羽绒服拐去连廊,想要去小红楼那边看看她的鸟儿们,一进楼便听见隐隐约约的人声,她顺着声音走过去,与端着饲料箱子的涛姐迎面相逢。


    涛姐脸上闪过一瞬惊慌,打个磕绊后才端着箱子说:“小云总你怎么来了,我正要去鸟房添饲料。”


    纪云实看着她,没什么表情地问:“现在几点了?”


    “十,十点。”


    “晚上十点是添饲料的时间吗?”


    “对不起小云总,其实是我晚上的时候忘了,所以才赶着来——”


    “算了,给我吧。”纪云实伸手拿过涛姐手上的饲料箱,独自去了鸟房。但是她的心肝儿们的食盒里剩的明显是干净粮,这说明涛姐并没有忘记定时添粮,她在撒谎。


    纪云实逗了一会儿鸟,接到秦猛的电话,离开的时候涛姐也已穿好羽绒服在外面等着,一脸忐忑地过来跟她搭话:“小云总,我以后不会再忘记。”


    “太晚了,涛姐,你今夜别回酒店,住家里吧。”纪云实又换上往常的笑容,很是宽宏大量地叫住涛姐,“涛姐,今天是大年初一,新年愉快。”


    “啊,小云总也新年愉快。”涛姐忐忑的神色终于褪了个干净,看上去又是往常那个和气敦厚的涛姐了。


    上了车,秦猛好心提醒她:“你大伯一家已经走了,一会儿到家你好好装病,你一不舒服,老爷子们就不敢训你了。”


    纪云实也不去抽纸,懒懒地靠在椅背上用袖口沾干潮湿的眼睛:“还装什么装啊,秦叔,我真的在发烧呢,你看我眼泪都要憋不住了。”


    秦猛直叹气,也不说话,就一味踩油门。


    纪云实擦过眼睛,打开手机上的监控客户端查看这两天的视频,坐实她的猜测,涛姐果然带着她的女儿住在小红楼。她们原本还想进这边的二层楼,但彭秘书在她回父母家以后,授权岁迟把二层楼这边门禁里的涛姐指纹删除了。


    她只拉着进度条看个大概就退出,然后打电话给彭秘书交代杨婼菡的事情,并着重提醒她为那母女俩安排心理咨询。


    退热药还未起效,她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回到干休所后果然没挨训,老头老太太们心疼她都还来不及呢,倒是加勒比海盗真被姥爷抽了一顿,满脸怨言地在跟小啾啾蹲在一起瞎嘀咕。


    她顺手抢走小啾啾已经剥好的橘子塞嘴里,把保健医生配好的药吃掉,快速洗漱上床,提子摇着轮椅凑到她床边叫魂:“姐,你是去跟小七姐姐私奔了吗?”


    “……你汉语怎么退步得这么厉害,私奔了还能回来吗?上班儿打卡啊?”她没好气地说,翻个身背对着这糟心妹妹。


    提子笑嘻嘻地撑着轮椅起身,把屁股转移到她床边坐着,直接趴在她身上探头贴着她脸问:“你放心跟我讲啦,这么多年我都没有泄露过你的秘密,我好可靠的。”


    在我爸妈那儿我早就是明牌了,还怕你泄露?


    她拽起被子把头蒙上,提子长大后怎么这么八卦,太不可爱了。


    “小孩子少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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