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她们吃了两次散伙饭,第一次是系里的散伙饭,第二次是班里的散伙饭。


    吃班级散伙饭时,黎筱栖第一次喝了许多酒,趁着酒意朦胧去恳求纪云实复合,纪云实不同意,因为她根本就是在说梦话。


    黎筱栖又哭了,她醉醺醺地窝在纪云实怀里,伸手去揪纪云实留了半长的头发,捏在手心里不肯撒手:“纪云实,我需要时间,你再给我点时间好不好?


    “两三年你能等吗?人生这么长,两三年很快的。


    “你的头发继续留着好不好,等你长发及腰的时候我就来找你。


    “之前我总是这样那样的借口多,你说想去武汉,去看看武大的樱花是不是名副其实,看看武汉东湖是不是跟庭阳东湖一样浩淼美丽,我都没有去,我太穷了,不想花你的钱。


    “你等等我,我们到2020年的时候去武汉跨年好不好?我要跟你在一起,我要跟你去北方,到时候我们从武汉北上,从此再也不要分开。桃子,我,我,我只是现在走不了。”


    纪云实看着怀里那个痛苦抽噎的人,心软了。


    她低头轻轻地吻在黎筱栖额心:“好,黎筱栖,我给你机会。2020年武汉之约,我会去,去带你回北方。”


    “武汉之约,我去了,去带你来北方。”纪云实冷森森地注视着黎筱栖,目睹着她的眼神逐渐变得惊恐,脸上褪尽血色,嘴唇惨白如纸。


    她就是要让她不痛快。


    “你没有去。”她接着说。


    此刻,她是真的恨黎筱栖,亲口提出约定的人口口声声求她赴约,可那人自己却说话不作数。


    当年她一直以为黎筱栖是赌气来着,哪成想人家是真的不记得。


    黎筱栖不知道自己人生第一次喝酒就忘记了这么大的事情,原来是她差点害死纪云实。


    当时的她那样胆小,是怎么敢让纪云实等她的,还敢跟她提出武汉之约?


    纪云实心那么冷那么硬的人居然会答应她,并且按期赴约?


    武汉之约的真相几乎要击溃黎筱栖,她整个人都混乱了,一面深深地悔恨自己言行失当酿成大错,一面无法忽视纪云实如今似乎已性情大变的事实。


    可是纪云实还记得她恐高,穿着那样单薄的衣服,忍着一肚子愤怒在寒风中把她从七楼楼顶背下来,送到家,直到离开外人的视线后才跟她发火,让她免于难堪,这样的纪云实似乎又跟以前一样。


    她有些疑惑,甚至开始质疑自己跨越一千多公里北上来到这里的意义,她找到纪云实了,可这个纪云实还是从前她记忆中的那个爱人吗?


    但有一点是她回避不了的,眼前这个令她觉得冷漠、武断的女人,依然让她心动。


    世事无常,她们都被命运那只手拨乱人生,可她不甘心。


    她就是凭着那点不甘心走到这里的,如果放弃了,那她的努力和勇气都算什么?


    她问纪云实要从前的桃子有意义吗?


    连她自己都变了,她有什么理由让别人留在过去?


    变与不变,都是无意义的,失去和拥有才是人生的重要命题。


    黎筱栖从混乱的思辨中清醒过来,一把抓住问题本质——哪怕纪云实变了,她还是想要她。


    看着黎筱栖震惊、呆滞、悔恨的样子,纪云实同样满心煎熬。


    她们在情窦初开的年纪朝夕相对将近四年,在一起一年零两个月,如今回想起来竟然只忆起那些痛苦的片段,走到这一步还有什么继续相处的必要?


    她沉默着起身走向门口,取下黎筱栖帮她挂在衣架上的羽绒服穿在身上,正要旋开门把手之时,背后传来黎筱栖窸窸窣窣走过来的动静。她握着门把手没有施力,也没有回头,她还是想听听黎筱栖会说些什么。


    黎筱栖嗓子哑得厉害,但好似忽然多长了几个胆,她说:“纪云实,我们不要再去绕过去那个旧毛线团了好不好?解不开还更添乱,我只想说,我来到这里已经用尽我所有的勇气了。


    “你说我过去对你的感情是过时的真心,那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这次的真心是新的。”


    纪云实没有回头,冷酷地打翻她竭力绘制梦想的调色盘:“走到这里就是你全部的勇气了?那我觉得还不够。”


    还不够。


    她犹如遭遇雷击,纪云实一句“还不够”就否定她所有的努力和挣扎。她一个从泥坑里逃出来的小鱼,终其一生也就这点能量,她还能怎样呢?


    “你都不知道我是怎么来的,就说这样还不够,那你还要我怎么样?”她又失控,又在仗着纪云实对她的格外包容而质问对方。


    纪云实旋动门把手,一股冷气立刻从门缝里钻进来,接着一只手突兀地伸过去抓住门把手狠狠地把门拉回来关上。


    黎筱栖钻进纪云实与门板之间,突然抬起双臂勾住她的脖子,用力踮着脚尖噙住了她的嘴唇,继而尝到她口中尚未散去的辛辣的生姜味道。


    错愕一瞬的纪云实立即紧紧闭口并用力推开她,她赶在自己被推开前狠心合拢牙齿,吮到一口腥甜的血味。


    她被纪云实“哐”地一声推撞到门板上,心里那个薄冰浇筑的枷锁也应声而裂,冰裂碎片被心脏里迸出来的热血暖化,她的胸腔逐渐热起来,甚至燃出一把小小的火焰,她擦去唇边湿漉漉的水渍,挑衅地望着纪云实:“这样够不够勇?”


    纪云实捂着嘴唇,抓狂地大叫起来:“你疯了吗?我爷爷的警卫员就在楼下守着!我这两天还有饭局,你让我怎么见人?”


    说罢她愤然揪住黎筱栖手臂,一把把她掀开,抓住门把手咬牙切齿地开门,头也不回地奔向楼下。


    黎筱栖站在门口发呆片刻,轻轻地关上门。


    她好像又搞砸了。


    第50章 剧透状态


    纪云实一路“噔噔噔”冲下四楼,险些与站在楼道口的秦猛撞上,秦猛也不多言,只是尴尬地偷偷瞥她的嘴唇。


    “秦叔,麻烦你查一查那对母女的情况,尽快告诉我。”她默默地在手机里加个备忘,把杨婼菡的事放在心上。


    回到干休所后她果然没被老头训斥,但不穿好衣服还在冷风里吹了半天的恶果很快降临,还不等洗漱完她就开始发烧。为了避免大半夜地把保健医生从被窝里薅出来招人烦,她悄悄地吃了退烧药去睡觉,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床边围了一圈脑袋,一睁眼吓人一跳。


    她一眼看见爸爸妈妈眼睛通红。


    关键是大伯一家也过来了,全体老小都关切地盯着她除了堂姐夫,估计堂姐夫是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挤在姑娘床前不像话,于是特意站在门口遥遥地招招手:“嘿,桃子你醒啦!”


    几点了,串亲戚的都到家了?


    ……粗略一算,这屋里得有十来个人,简直令人窒息。


    关键大伯那一家军人直挺挺地往她屋里一站,颇有种要在她床头开一场军事会议的架势,瞬间激得她一身正气,感觉任督二脉都通了。


    她迟钝地发现自己手上扎着吊针,爷爷奶奶和姥姥姥爷拧着眉头一脸心焦:“桃儿啊,你可吓死我们了,烧得都叫不醒。”


    提子坐在轮椅上在人圈外面大叫:“姐姐,你还好吗?”


    “我——”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变成了鸭子音。


    “她还好,看起来精神不错。”Eason的大脑袋终于让开,保健医生挤进来温柔地问她:“桃子,有没有哪里难受的?头疼头晕、嗓子疼、嗓子干、咳嗽、胃疼、恶心?”


    秉持着礼貌的原则,她先跟大伯一家问过好才回答保健医生的话:“嗓子有一点干涩,想咳嗽。别的都没有,感觉睡一大觉后整个人都清爽了,谢谢徐阿姨。”她认真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才说。


    大伯母也过来摁住她:“桃子快别说话了,看这嗓子哑的。”


    保健医生笑一笑:“正常的,各位都让开一点,这么多人围着空气不好,可以给她熬点稀粥,米香清甜,比较爽口,还不会造成肠胃负担。”


    玉芬阿姨立刻应声,一面上前去跟云中境他们一起把四个老人扶起来,纪云实笑嘻嘻地摆摆手:“别担心呀,老同志,一会儿我就活蹦乱跳地去找你们啦。”


    提子眨巴着眼睛瞪她几眼后,摇着轮椅出去了。


    大伯母还拉着她的手不舍得放开:“小桃子你可赶紧好起来呀,你大伯还等着跟你比枪呢。”


    “那好呀,我也等着击败首长呢!”


    大伯在边上傲娇地一扬下巴:“年轻人不要嚣张,廉颇老矣,还能吃一斗饭、十斤肉,披甲上马呢!”


    堂哥和堂姐撇嘴逗乐:“爸啊,年轻人后来居上,你是一点也不提!”


    铛铛小朋友也笑嘻嘻地冲纪云实竖大拇指:“小姑姑你一定能赢!”


    一群人总算是散了,纪孟躲在云中境后面悄悄擦净眼角才又进屋,俩人坐在纪云实床边,严肃得像两尊门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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