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画师阴阳怪气说她是孩子冒充的,有些画师直接口出恶言,骂得不堪入目,还教训她养不起孩子就别生,花不起钱就把孩子拴好,不要一出问题就总是在别人身上找原因……
但更多画师则是在耐心地跟她讲道理,说这是走平台的合法交易,画师画画是很辛苦的工作,每一笔线条都是用手画出来的,再者说成品是按照孩子的oc来创作,不可能回收转卖给别人,然后又说这一行普遍都有颈椎病、腰椎间盘突出、腱鞘炎等职业病……
关键是有些画师还提供了询问买家是否是未成年人的聊天记录,杨婼菡甚至提供了一张遮挡住部分身份证号码的“成年证明”,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搞来的。
母亲连着两天都在苦苦哀求那些画师退款,最终只有两个尚未出稿的画师退了几百块钱回来,她崩溃不已,系希望于报警能解决问题,结果显而易见,并不是谁哭谁有理的。
她想着算了,就当花钱买教训,于是她选择咬着牙原谅孩子。
可是今天孩子哭着跟她大吵大闹,说自己被挂了,哪怕自己以后有钱了也没有画师会接她的约稿,她唯一的爱好都被母亲毁掉了,她哭着说恨妈妈,恨自己生在这个家,不想当她的女儿。
今日除夕,母亲工作的饭店桌台都已订满,她必须去上班,但杨婼菡哭闹得厉害,让一向都溺爱孩子的她心生绝望,孩子偷偷花掉近两万块钱的时候她没有打骂孩子,可在她决定原谅孩子之后,孩子还这样不依不饶的,她忽然间很失望。
自己这样没日没夜地赚钱去养育一个孩子,意义在哪里呢?
她也没有想过将来让孩子报答自己,毕竟她已领略够这世道的苦,知道女孩子活着不容易,于是拼命想让孩子的成长期过得好一点,也攒下点存款为她以后垫个底儿,她身为母亲的职责难道还没做到位吗?
她这样拼尽全力却换来孩子恨她、不想当她女儿的结果,那她这样活着的意义在哪里?
可是孩子哭得很伤心,她又忍不住心软,觉得自己真该死,是她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啊,没有让孩子过得像个真正的小公主一样那就是她身为母亲的原罪。
是“原罪”吧,这个词?她读高中的时候也是看过很多小说的,这个词大概就是这么个用法。
也许那些画师说得对,穷就不要生孩子,可她已经是个母亲,她要对孩子负责,为自己的选择兜底。
她必须去上班,她要给孩子攒钱,这几天不但有三倍工资,还会有客人封小费红包。
她必须得走了,于是她拨通孩子班主任的电话,希望老师能劝劝孩子。孩子上七年级后,每天放学回家都会讲一些班主任的趣事,说那个从南方来的黎老师很温柔,对大家都很好,大家都没大没小地叫她雪梨,她很喜欢。
老天对她们母女果然还存有一点善心,黎老师竟然没有回南方老家。她骑着电动车跟黎老师说了一路事情的原委,最后请求黎老师上门做个家访劝劝孩子,如果不能家访的话,至少通个电话也行,总之不能看着孩子自甘堕落吧。
她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叫道德绑架,可是她没有办法。
于是在除夕夜的七点钟,黎筱栖坐在杨婼菡家的客厅里,试图引导一个马上就要步入青春期的小女孩儿回归良性的成长道路。
杨婼菡怯怯地看她:“黎老师,我知道自己做错了,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我害怕妈妈不要我了,我也决定了,等她下班后跟她道歉,你说,妈妈会原谅我吗?”
空调把客厅烘热,黎筱栖脱掉羽绒服,去厨房找颗土豆切片,给杨婼菡敷在瘀青的手背上:“你妈妈说你是自己跑到外面感冒的。”
“嗯,妈妈发现我偷用她的钱,当时脸色很吓人。她不打我,也不骂我,就哭着一遍遍地问我钱都花哪里去了,我觉得她好像疯了,我很害怕,就跑出去了。”
“你妈妈在电话里说自己很后悔,那天只顾着查看钱的去向,没有及时去外面找你。等她缓过来后她立马就出门去,发现你就在小区的废弃沙发上坐着,那时候她就原谅你了。”这话说得黎筱栖都觉得心酸,眼睛直发热。
杨婼菡已经开始抽泣:“我怕妈妈找不到我。我已经做错事了,不能再吓她。”
“你看,你妈妈也是这样想的。孩子都那么害怕了,还想着等在她能看见的地方,多贴心啊,你觉得她做得不好吗?”
“不好。”杨婼菡咬着嘴唇,眼泪扑簌簌地掉,“她去跟画师吵吵闹闹地要退款,还威胁人家报警、报新闻,既然原谅我,那为什么不能给我留点面子?我一开始就跟她说过,钱不可能要回来的。”
黎筱栖太阳穴好痛,这孩子真是被惯坏了啊,明明知道两万块钱不是小数,却觉得比不过自己的面子重要。而且这是什么面子?互联网上不见其面不闻其声的,有什么面子可言?
不是她想法阴暗,穷人惯孩子的苦果,回头来还是得父母梗着脖子咽下去。
她口苦婆心道:“杨婼菡,你也为妈妈考虑一下。
“她存两万块钱需要多久?
“她也没有让你去要退款,对不对?
“你计较的面子不过是一个网络账号,一个虚拟账号有什么面子可言?你是一个多面性的人,不要把自己跟某件物体划等号,更不要把那个账号等同于你自己。”
“这件事情对你,对你妈妈来说——”她瞥眼看见杨婼菡换了个土豆片敷在手背上,“就跟你手上输液的瘀青一样,病好了,瘀青散了,这事就算过了,不要总放在心里折磨自己。”
杨婼菡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还腼腆又内向,当然没法跟老师辩口舌,但从表情来看,这孩子明显不太认同黎筱栖的说法。
憋了半天后,她才轻轻地说:“黎老师,我觉得我一直病着。我的人生就像这手背上的瘀青一样,一直都又疼又丑陋。”
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说自己的人生是病态的瘀青,疼,丑陋。
为赋新词强说愁。
黎筱栖心里冒出来这样一句话,又迅速把它压下去。
身为一个大人,这样去忽略一个小少年的烦恼,是一种傲慢;身为一个老师,不把学生的心理健康当一回事,是失职;身为一个淋过雨的人,依旧漠视别人的苦难,是可鄙的。
黎筱栖觉得自己可能抓错入手点,毕竟没有小孩子想听说教,于是她换个思路,让孩子试着去倾诉:“杨婼菡,那你说说看,你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说什么都可以。”
杨婼菡犹豫地看着她:“真的什么都能说吗?黎老师你会嘲笑我幼稚吗?”
“谁没有幼稚过?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跟着我大姐在夜宵摊上打工,看那些大吃大喝的人,满脑子都想着等将来我有钱了要包下夜宵摊子自己一个人吃。”
杨婼菡“噗嗤”一下笑出声音来,接着又愁云惨淡地垂下眼:“黎老师,这世界好不公平啊,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多快乐,他们的人生怎么那么平坦。”
这话可说到黎筱栖的痛点上了,她愣一下,继而笑着说:“等下我给你讲个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就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大小姐。”说罢她看看时间,“今夜除夕,你妈妈给你留的什么饭?”
杨婼菡偏头指指冰箱:“速冻饺子。”
“……我给你包饺子吧,你们北方人过年没有饺子怎么能行。”黎筱栖去厨房拿下围裙套在身上,她们把面盆、案板、托盘转移到客厅的茶几上,坐在小马扎上开始忙活。
黎筱栖先和好面醒着,杨婼菡揪着芹菜叶子说:“我妈妈爱吃荠菜,冰箱里有焯水冻好的荠菜团子。”
“那我们就调两样馅。”黎筱栖在冰箱保鲜层里发现鲜肉馅,看来杨婼菡妈妈原本也打算下班回来后给孩子补一顿新鲜饺子。
“黎老师,你们那里应该不太吃饺子吧,你怎么会包?”
“对呀,我活到二十岁才第一次吃饺子,还是上大学元旦联欢的时候北方同学张罗着做的,估计他们也是第一次独立做饺子,做得很难吃。”黎筱栖带着笑。
她正攥着劲儿把杀过盐的芹菜碎拧干水分,说话还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可爱劲儿,像个松鼠:“我要跟你说的那个大小姐,她也是北方人,是我的舍友,她爱吃带馅的面食。后来我读研的时候,舍友也是北方人,我就跟着舍友学会了擀皮。”
第45章 童话世界
黎筱栖在厨房哆里哆嗦地调馅儿,冷水把她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一样红彤彤的,疼得发麻。杨婼菡烧了热水兑出一盆温水,两个人在温水里把手暖回温以后赶紧转移阵地到客厅。
黎筱栖虽然会包饺子,但是擀皮速度一般,好在杨婼菡包饺子也不太利索,两个人节奏还挺搭对,慢吞吞地边包边聊天。
逐渐敞开心扉的杨婼菡说了许多话,说讨厌这世界不公平,说自己虽然穿得好但心里总是很慌,她知道自己在学校里的人设都是假的,每天都胆战心惊地怕被同学揭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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