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云实默默插一句:“我以前旅游都主要在北半边中国活动,真的连那种小蟑螂也没见过,这个会扑脸的我都怀疑它会不会飞进嘴里,又吓人又恶心。”


    杨羽绯大笑起来:“这叫什么,这叫北方来的狼族也架不住我们南方螂族的扑脸魔法,哈哈哈。”


    黎筱栖心道你还没在这里过过真正的春天和夏天呢,到时候会有更多类型的虫子给你长见识。


    此事过后,纪云实像是被蟑螂吓出心病,每次上床睡觉的时候都要翻开床垫扯开蚊帐四处查看,打开柜门都要多看两眼,开冰箱门的时候也要探头进去仔细打量,生怕再出现巨型小强。


    但蟑螂这个东西有句话说得很对,当你发现一只的时候,说不定已经遍地都是,此后她曾经在走廊里偶遇一只,但还是因为缺乏经验发出了受到惊吓的声音,于是又被那蟑螂扑脸袭击,当场吓到原地起飞。


    由于蟑螂的缘故,纪云实无意中又和黎筱栖和好,甚至变得有点粘人。借着报答灭螂之恩的理由,她终于找到借口把笔记本电脑借给黎筱栖长期使用,反正她习惯用台式机。


    班上大部分同学都有笔记本,没有电脑的同学要么手写作业,要么去电子阅览室写电子稿。电子阅览室的电脑新旧不一,好机位很快就被抢走,黎筱栖那种腼腆性格不好意思像饿狼一样往里冲,每次都只能凑合着用那些苟延残喘的老慢支电脑,卡得跟方轱辘自行车一样。


    刚觉得她可爱一点,那种被施舍的感觉又来了,黎筱栖看着摆在自己桌面上的笔记本,心有不忿,却拒绝不了诱惑。


    那台笔记本对于纪云实来说基本是个闲置品,但对黎筱栖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她太需要一台电脑了,可她不能乱花钱。大姐虽然一直都给她转生活费,可她做不到心安理得。


    那么用纪云实的东西就能心安理得吗?


    ……好像可以。


    那颗大毛桃坚持不懈地每天都来蹭蹭她,现在她终于对那身扎手的桃毛脱敏了。对于这个事实黎筱栖惊恐不已,这才三个多月时间,她竟然屈服了?


    她屈服于有钱小孩的糖衣炮弹,沉溺于有钱小孩的纯真双眼,抵抗不住有钱小孩的赤诚初心,以至于忘了她最讨厌有钱人!


    算了,反正也抵抗不了。


    她开始物尽其用,除了用那台笔记本写作业外,还会认认真真地写一些文章,反正大家蒙在帘子里面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舍友们也很礼貌,从来不去窥探别人的隐私,她们至今只添加了微信和Q好友,其他社媒账号一律不打听。


    只有施宁无意间刷到一个微博账号感觉很像桃子,她直接去问,桃子很爽快地认了,然后两个人点了互关。


    宿舍里只有纪云实的床铺和桌子没有遮挡,她做什么都不避讳人,写作业、听课、敲代码、画画、做手工,统统都不怕人看,坦荡得像一汪水坑,一眼望到底。


    纪云实提醒黎筱栖登出她的账号,避免自己的作业传到纪云实的云盘里。


    她无端端地脑子发热,突然生出一种敞开自我的冲动,于是她不仅没有登出账号,还特意把写作课的作业发给纪云实让她看:“你来读一下,看看写得烂不烂。”


    纪云实当即关掉音乐,像拜读名家大作一样认认真真地把黎筱栖的文章看过两遍,然后用一种热切的目光看着她:“小七,我建议你投稿传统文学杂志试一试,我觉得你的文章不适合当下流行的心灵鸡汤,更不适合网文,倒是有种老派的文学味道。再说了,发表文章也可以加综测分。”


    黎筱栖弯起眉眼,发自内心地微笑,她也只有这个能拿得出手。


    杨羽绯和施宁一听这话倒是来了兴致,互相分享作业后也发给纪云实看,纪云实读后,老实点评:“当作业应该是合格了。”


    杨羽绯和施宁也不介意,大咧咧地自嘲道:“当作业合格就可以啦。众所周知,中文系不培养作家啦。”说罢又叫纪云实,“桃子,你的文章怎么不给我们看看?说来你蛮适合打造美女作家人设的呢。”


    纪云实大大方方地把自己的文章发到小群里,三人读完后齐齐惊叹:“妈呀,桃子你好会写,通篇读下来很有那种浑然天成的感觉。”


    黎筱栖暗自心惊,怎么自己连这点优势也没有了,但纪云实很快就说:“我只是擅长写作业,不是会写文章。”


    “啊?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只会用技巧写稿子。”


    “什么技巧?”


    “就那种大家都拍手叫好的文章,我只要顺着读一遍,脑子里就会浮现出这篇文章的行文风格,结构特点,比如每部分小内容占全篇幅的多少比例,情绪铺垫是怎样配合着推进的,金句如何既承上启下又点睛,包括如何控制修辞的度来避免文笔上的矫揉造作,等等。总之,我可以用这种半骨肉结构复刻出各种各样的所谓美文。”


    三个人脸色各异,还能这样?


    “所以我的文章只能叫作业,满纸匠气,小七的文章才叫灵气。”纪云实诚心诚意地说。


    黎筱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纪云实的话确实让她很动心,但她知道实体文学杂志很难过稿,这一次次拒稿要是被人知道了,这多丢人啊?


    这年头哪还有人去追什么文学梦,听起来像孔乙己一样迂腐,她害怕被人嘲讽。


    况且,她也不知道哪些杂志比较有含金量。


    黎筱栖以为投稿这事顺口说一嘴就过去了,结果纪云实倒是放在心上,这人直接在写作课课间冲上去叫住老师,问老师哪些杂志可以投稿。


    老师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得体的微笑里带着些难以察觉的嘲讽:“就你们写那些小妞散文,难登大雅之堂,还是先好好练练吧,不然投稿都是白费,退稿多了很容易打击积极性。”


    纪云实无视老师的轻慢,依然执着地追问:“没关系,老师,投不投也不一定呢,我就是先用功写着。不过等我想投的时候,可以来找您做指导吗?”


    后面这句话可能拍得老师顺心了,于是他笑着打开自己的邮箱,现场列出一溜儿杂志和投稿邮箱的名单给纪云实:“你有需要请教的地方可以给我发邮件,我一般三天内都会给回复。年轻人还是需要有点追求的,希望你能在文学这条道路上走出点成绩。”


    “谢谢老师,我会努力的。”


    这名单当天就到了黎筱栖手上,她犹豫不决,写作课上老师说她们的文章都是无病呻吟的小妞文学,上不得台面,她被打击得很没自信。


    纪云实倒是毫不留情地说不要把老师的话当圣旨,尤其是这种眼里装不下“女”字的中年男人,他们的确有一定水平,但不值得盲目崇拜,所谓的“小妞文学”更是那个以男人为主体的占据了社会主流话语权的群体对日常叙事的轻蔑。


    不要学他们去凝视自己!


    不要学他们故弄玄虚的宏大叙事!


    不要被他们居心叵测的挑拨离间所迷惑!


    文学创作发源于生活,是写作者的主观创造,要坚持朴素的人民史观,一旦像他们那样沾染上傲慢的恶习,文学这条路基本就走到尽头了。


    你如果热爱文学,那就只需要认真地写!


    要相信这世界上总有慧眼识珠的人,就像有人能发掘他们那样发掘你。


    黎筱栖愣愣地看着纪云实,难以相信面前这个女孩子只有十七岁。


    “黎筱栖,万事最怕开始和坚持,你难道不想长成一棵高大的常青树吗?”纪云实注视着她的眼睛问。


    黎筱栖被那双眼睛看得头脑发热,下意识地想要避开那诚挚的眼神,却又鬼使神差地与纪云实对视起来,一股汹涌的热潮逐渐填满她的胸腔,将一棵名为“勇气”的小芽滋润壮大。


    她点点头,像是在给自己做出一个承诺:“我会认真写的。”


    纪云实弯起眉眼笑得十分舒心:“那你加油啊,我会给你保守秘密的。从此刻起,我再也不会提起这件事,直到你愿意跟我分享。”


    啊,这么突然的吗?


    你这就不打算再关注我了吗?


    你难道都没有好奇心的吗?


    黎筱栖尴尬地搓着手指,突然冒出一个想法:“纪云实,你能帮我取个笔名吗?”


    “这不太好吧。”纪云实靠在椅背上挠挠头,“你不是社交恐惧吗,我觉得你不会喜欢暴露笔名的。”


    “你不一样,你可以。”她脱口而出道。


    纪云实一无所觉,看上去单纯对这个说法很满意,撑着双臂仅仅思考几秒钟就给出答案:“青扦。”


    “青千?哪个千,万千的千,阡陌的阡,迁移的迁,还是郁郁芊芊的芊?”


    “都不是,青扦是一种高大的常绿乔木,又叫华北云杉,因为树姿美观、树冠茂盛,是北方绿化常用的树种。我觉得‘青扦’跟你的名字很搭配,听起来都有种青翠鲜活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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