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镜林尽头的半空中矗立着一尊真人等身的陶瓷花神,眉目低垂,柔光环绕,好似神灵俯视众生。
万花窟分两个区,一区是陶瓷,花朵几可乱真,不辨真假,仿佛走进真的花圃;一区是琉璃,花朵流光溢彩,映得整个展区璀璨生辉。
所有花木都与真花一比一相似,四君子清新俊逸、牡丹艳冠群芳、月季五彩纷呈、蔷薇喧嚣热烈、绣球梦幻动人……花朵品类数不胜数,玻璃罩宛如一片波浪起伏的幕墙,使得曲径通幽的观花走廊凭空生出几分奇妙的未来感。
“天哪,现在的陶瓷、琉璃技术都已经这么登峰造极了吗?”瞿丹心边看边喃喃自语道。
“那也没有。”纪云实温柔地注视着那些永生美丽的花朵,“像陶瓷区这边,比如那个海棠树,用脚后跟想想也不可能一次烧成啊,就连后期组装也很麻烦,设计师连番失败,当时生气地说要烧了我去祭窑,幸好她腿脚不利索没抓到我。”
“……”
几个人听着就想笑,看来那设计师真是气得不轻。
因为有80块门票,美术馆的游客不像博物馆那样人满为患,因此在这里拍照很出片。万花窟更是汉服同好的首选场景,馆方不但不干涉,还会专门提供特殊位置的光源服务,但有时间限制,看花可以,拍照不得久留。
职业商拍则需提前在线上预约许可,并额外支付场地费。
另外,美术馆里除了真文物,其他展品都可以售卖。
开玩笑,一般人哪儿买得起那些奢侈品?
所以,美术馆隔壁就是文创店,想要什么应有尽有,人一进去就会得一种想要散尽家财的病,简直要命。
幸而纪云实大手笔地全部包揽:“尽情挑,挂我账,走报销。”
……爽。
“漂亮,真漂亮,也够痛快。”瞿丹心夸得很直接,“我就喜欢桃子这种不藏着掖着的直爽,商业化的私人美术馆就该这么做,展品数量够多、种类够广、精度够高,服务够极致,挣钱就挣得理直气壮。”
杨羽绯和施宁也点头称赞:“就是,不像有些私人美术馆扭扭捏捏的,又要挣钱,又要摆清高架子,张嘴就说不以盈利为目的,总让我幻视那些bking主理人。”
纪云实倒是很平静地摆摆手:“哎,不说别人。毕竟私人美术馆是纯烧钱的东西,你们不会以为我能大把盈利吧?”
“啊?”
“你在赔钱做啊?”
“不是我说话难听,”纪云实看看她们,压低声音避免被其他游客听见,“没钱没圈子你做什么艺术呢?靠门票怎么可能赚钱。”
几个人一脸不解。
纪云实抬腕看看时间,心里有点浅浅的失落,这场聚会离结束不远了,她温柔地看着老同学们娓娓解释:“美术馆的进项主要来自于策展、售卖展品、代理艺术家作品以及政府补贴,但是要把它养得很好,也离不开云腾文创与俱乐部的联名基金会的供养,当然我还有别的金主。”
……这下懂了。
话到这里就可以,内里名堂只能意会不可言传,一句话总结下来,就是普通人干不了这个。
游览结束,纪云实带她们去一处饭庄用午餐,正好在附近工作的谌过收工后也赶过来,仿古的酒肆设计很有韵味,店员制服倒不是常见的店小二短打,而是唐圆领袍,红男绿女,活泼又帅气。
她们坐在二楼临窗的包厢里,可以望见附近城区的一个人工湖,眼前是一片摩天大楼与古建筑错落分布的画面,像一幅合成的赛博古城画卷,古典又现代,让人联想到时间的线性特征,观感奇特。
饭菜陆续上桌,瞿丹心吃得很开心,杨羽绯和施宁吃个新鲜也挺喜欢,黎筱栖适应大半年了基本能习惯这些口味,但也说不上多喜欢。
“其实桃子变化蛮大。”施宁吃得差不多了开始聊天,“以前她吃到好吃的东西都很开心,现在嘛,吃什么她都一言不发。表面看着又美又飒,其实脸上那副被社会毒打过的丧感很明显的。”
“就是!”杨羽绯也眨巴着眼睛叹气,“哎,看来有钱人工作起来也是牛马。不过我们是圈里的牲畜,桃子是仙境里的瑞兽。”
纪云实听得一脸新奇:“哟,来玩儿一趟,还玩儿出人生哲理来了。”
“真的,桃子。”瞿丹心眼神柔和下来,“你看你出身好、又有钱、人还聪明,那一般努力就可以啦。
“别那么没日没夜地拼,人是肉长的,命是自己的。
“按说我们挣着几千块钱的人,吃饱了撑地去心疼亿万身家的大小姐,惹人招笑。
“但你是我们的朋友啊。”
话都让她们说了,黎筱栖又没出息地卡壳,只默默地给纪云实倒酸梅汤。
纪云实捏着筷子静静地看着她们,紧紧地抿着唇,眼睛逐渐晶亮。
电话响,黎筱栖看过屏幕后说去外面接个电话,纪云实也同时站起来说去一下洗手间。
她出了包厢走到一处拐角站定。大姐终究心软,首先败下阵来,打电话过来问她春节去不去昆明过年,她租的是一室两厅的房子,能住得下。
黎筱栖想了想,说不去。
有些问题还没说清楚,回去也过不上安稳日子,少不了要与大姐争辩,但她不想跟大姐吵。
大姐沉默许久后挂掉电话。
黎筱栖收起手机拐出墙角回包厢,走了两步发现自己好像走错方向,于是转身往另一边走,又走几步后发现还是不对,只能再次掉头回来。
……刚才好像推了一道门来着,她看到另一侧有一个通道门,于是过去推开看看,结果门一开,正好与墙边靠着的人四目相对。
纪云实不是说去洗手间吗,怎么在这里站着,手上拿的什么东西往嘴里送呢?
黎筱栖跨进门里:“你在做什么?”
纪云实快速咀嚼几下,梗着青筋咽下什么东西,额头顶着一层细汗,脸颊绯红。
黎筱栖怀疑自己眼花:“你是在吃……生姜吗?”
纪云实泰然自若地抹抹额头,仿佛只是撩头发不是擦汗,但她神色很奇怪,甚至能看到微微起伏的胸膛,整个人像是在努力平息着什么,又像是试图激起某种东西,总之她眼眶眼角都红红的,眼神又凶又脆弱。
“纪云实,你是哪里不舒服吗?为什么要吃生姜?”黎筱栖有些担忧地追问,下意识地去抓纪云实的手,摸到她冰冷潮湿的指尖,那触感像是在冷水中冲刷许久。
纪云实面无表情挣开她的手,转身就往前走,口吻冷淡:“不用你管。”
黎筱栖还想说点什么,俩人已经进了包厢,里面那四个人正在眉飞色舞地聊各家领导发瘟的糗事,笑得前仰后合。
“嗬,聊这么高兴呢。”纪云实已变回那张笑意吟吟的脸,坐下后先端起剩下那半杯酸梅汤想要喝掉,被黎筱栖伸手拦住。
“这半杯已经凉了,我给你换热的。”说罢她拿一个净杯子,从壶里新添一杯热的酸梅汤放到纪云实手边,纪云实端起来一饮而尽。
谌过眼神在她们身上来回打量,不过识趣地什么也不说。
“哎呀,你俩不在我们就瞎聊呗。”瞿丹心笑嘻嘻地看着她们两个,眼神不老实,说话却很正经,“现在坐在这儿啊,让我想起了咱们的第一次聚会!”
施宁兴奋地敲敲桌子:“对呀,大一国庆节,桃子在杨羽绯家的茶楼过生日嘛,那是我们第一次聚会,就像今天这样。”
看起来是像今天一样,其实处处都不一样。
那是她们进入大学后的第一个小长假,刚刚结束军训的新生们像一群飞散的鸟一样,以宿舍为单位约着出去游玩,也有一部分恋家的乖宝宝选择回家。
她们本以为总是跟爸爸妈妈和闺蜜打电话哭鼻子的纪云实一定会第一时间飞回家好好撒娇,结果她在假期去向单上签的留校。
杨羽绯本市人是逃不了回家的,国庆期间茶楼是旺季,她要去当劳力。另外,考虑到黎筱栖社恐不敢去申请勤工助学岗,又人生地不熟地不好找兼职,她便私下里问过黎筱栖的意见,征得同意后为她留出一个名额,一天一百块。
等做完八天后,她打算从自己的工费里抽一百块包个红包给黎筱栖,假装是茶楼给的过节费。
她本想让黎筱栖跟她一起住家里,转念一想这样黎筱栖多半会不自在,于是她每天晚上骑电动车带黎筱栖回宿舍住。
施宁因为个子瘦高又漂亮,被老乡会介绍了个商场迎宾的兼职,十月一日到三日,每天只做上半天,一天八十块。
纪云实不做兼职,什么安排么也不多说,只找杨羽绯定了个十月三日晚上的包间,还加了服务费让她和黎筱栖把时间腾出来,到时候大家一起吃饭。
这个事情杨羽绯还是能办的,于是到十月三日晚上,大约八点多的时候,纪云实如约出现在茶楼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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