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黎筱栖。”黎筱栖默默在心里接话。


    梵高开怀大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印着《奥维尔的绿色麦田》的迷你明信片送给纪云实:“哦,他们都只看到了烟!其实,我一直都醒着。”


    听不懂。


    纪云实收下明信片,起身跟梵高告别:“你的画能卖出去的。”


    瞿丹心她们不明所以然地跟着纪云实走,离梵高很远了施宁才说:“蛮有意思。”


    除了非遗项目体验外,她们还发现这里的每一间店铺都很有特色,可以说没有一处不适合打卡。


    纪云实笑得自信:“整个小镇的街道布局、房屋建筑、景观布置都是找专业设计院做的,商户承租后不能随意改变外观,也不能随意变更经营项目,所以这里没有那种不伦不类的组合。”


    “可是,一直都是这些东西的话,游客总有一天会厌烦的吧?”瞿丹心问。


    “当然不会,游客从天南海北来是无穷尽的,这里的格局也不是一成不变。”纪云实说到这里短暂地停顿一下,没说她得到内部消息确定有个大IP游乐园要来这里落地,新规划的一条地铁线也将通过来,到时候流云涧会有更大的客流量,当然伴随流量而来的也有许多潜在隐患,流云涧如果把握不好,必然会被侵吞。


    但这都是正常的,商业经营就是这样,要抢抓机遇、迎接风险、克服困难、再创新高,也要做好被击倒的心理准备。


    不过没有关系,失败了就爬起来接着干,没有人能朝天坐着接钱。


    她接上前面的话继续道:“再者,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做生意,会做生意的会主动推陈出新,不会做生意的我也不久留他,清出去换会做的来。”


    纪云实随手一指,像是在勾勒一幅蓝图:“这里所有工作室的艺术产品,除了在这里销售外,也会由我的文创公司做代理拓展渠道。


    “我们有专业的团队矩阵,会尽全力推广这些产品,除了让他们拿奖外,我甚至帮助他们走出国门走向国际。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它的价值被大部分消费者所认可,我为你铺路,你给我回报。所以,对于那些实在没有商业潜力的项目,不好意思,别占着我的铺子,去别处找活路。”


    黎筱栖惊讶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纪云实,仿佛刚才那个还在描述助农脱贫的青年创业人是她们的幻想。


    人怎么可以这样分裂,几分钟之前她还是个心系乡民的企业家,几分钟之后立刻暴露商人本性?


    商人的本质是利益至上的掘金客,纪云实怎么成了这种人?


    第32章 我没有变


    瞿丹心、杨羽绯和施宁暂时闭嘴,不想就这个问题发表意见,毕竟这是纪云实的生意,人家这样做肯定有合适的理由。


    尽管那话让人听着不舒服,充满了剥削者理所当然的意味,但往现实里一看呢?纪云实离奸商的概念还远得很,大抵普通人被压榨太久,已经懒得反思社会公平不公平。


    丛林社会,谈论这个没有意义,更何况纪云实与她们也不完全是对立的立场。


    人毕竟不是二极管,总会有多面性。


    但是黎筱栖无法接受,她不是出身普通底层的一般穷人,她是从被踩到地里的泥坑那种底层挣扎出来的极端穷人,对苦难有种天然的偏心和共情。


    “你说那些不能给你赚钱的项目不配留在这里,那你抛弃他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让他们怎么办?没有商业价值的非遗项目就那样让它自生自灭吗?这是不是背离了你做艺术小镇的初衷?”她问。


    黎筱栖质疑纪云实的经营逻辑。


    纪云实神色冷酷:“我做艺术小镇原本就是商业行为,不可能惠及所有入驻的传统非遗项目的传承和发展。


    “在我这里做不了的,那一定是经过长期考察和评估后才得出的结论,放他去自谋生路不是应该的吗,也许他能在别处找到适合自己的土壤。


    “而且我这个小镇有竞品,在城市另一端有个复原古城,我自然要认真经营,以免被对家冲死。”


    施宁也颇为感慨地摇头叹气:“听起来确实有点残忍,我看过一些纪录片,有些项目的传承都断代了,缺钱缺人,赔钱卖吆喝都救不起来的那种,不要太可惜。”


    纪云实停下脚步,靠在一只巨型猫咪的雕塑肚子上,平静的神态中透着一股隐隐的狠劲儿:“我只是一个商人,那些失落的传统传承不是我的责任,更不是我的义务。


    “如果他们消亡了,责任在哪里?在他自己、在文化/部门、在行业协会,总之无论如何都怪不到我头上。


    “事物有一般发展规律,对不对,走到消亡这一步,原因是多方面的,但你不能怪做慈善的人没有无条件地奉养到底,说到底谁也不欠谁的。”


    道理的确是这样,人们总是对那些事业成功的商人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期望,希望他们主动承担社会责任,但凡没有倾尽家财去做慈善,那统统可以打成伪善。


    毕竟他们有那么多钱呢,从手指缝里漏一些就能改变某些人、某些事的命运,可他们总是那样唯利是图,宁可从头到脚都散发着血腥四溢的铜臭味,也不愿救苦救难。


    很难想象从前热烈纯真的纪云实也会被人这样想,但更可怕的是,纪云实其实是有可能变成那种人的。


    “……哎呀,出来玩儿嘛,讨论这些就没意思了。每个人立场不同,我们连参与者都不是,操那些闲心干吗?”


    瞿丹心笑着打圆场,又去拽黎筱栖:“小七,你何苦跟桃子较这个真儿呢,她出钱出力做到极限,单创造这么多的就业岗位就已经是一桩大功德,难不成非得当圣人才合格?”


    黎筱栖知道自己想法不对,但她心里就是不顺气,纪云实怎么可以变成这样?


    “是不是在想,我变成了让你更讨厌的样子?”纪云实突然问。


    黎筱栖不说话。


    瞿丹心疑惑挠头,杨羽绯和施宁左顾右看,眼神闪躲。


    纪云实挑着眉头从鼻子里哼笑一声:“我没有变。


    “从前的我就是这样想的,人生在世,就是要又争又抢,坐着就只能等死。


    “你觉得我比以前更讨厌,是因为你从前就没看透过我,你始终对我有偏见。”


    气氛一时凝滞,瞿丹心眼珠子骨碌乱转,努力地给杨羽绯和施宁发送眼波,试图从那两个人身上获取一些她不知道的秘密,无奈那两个人像被下了封口咒一样,硬是不开金口。


    黎筱栖红了眼眶,在几个人的注视之下。


    纪云实悠然转身:“走,来西方艺术区看看吧,我在这里发掘了好几位风格独特的画家,今天请你们定制肖像画。”


    瞿丹心还在盯着她们,杨羽绯和施宁无奈,一左一右架着情绪不高的黎筱栖勉强跟上,黎筱栖走两步后从她们的臂弯里拿出自己的手臂,示意可以自己走。


    杨羽绯在边上紧跟着还想拽着她,贴过去压低声音提醒道:“小七,你行行好,控制下情绪!不然你就要输透了,你晓得啵?”


    黎筱栖闷闷地点头,想抬腿快点走,结果脚下好像突然被定住一样,竟然迈不开腿,但身体已然被向前的惯性给带出去,耳边也同时响起施宁的惊叫声:“哦哟,杨羽绯你踩到小七的鞋带啦!”


    杨羽绯慌乱抬脚,黎筱栖那只抬不动的脚猛然离地,以至于她整个人像被弹出去一样,直接踉跄两步往前扑倒,眼看着就要摔个大马趴!


    遭了,这下真要扑街了!


    然而在扑街那一瞬,黎筱栖脖颈骤然一紧。她没扑到地上,但几层衣服领子被人从后面提着,死死地勒着脖子,恨不能将她勒断气。


    纪云实正抓着黎筱栖衣服后襟,在瞿丹心的搀扶下把她从地上提起来,杨羽绯和施宁也扑上去七手八脚地帮忙。


    黎筱栖剧烈地咳嗽几下,不停地拍着心口顺气,瞿丹心一边为她整理被揪乱的衣服,一边调笑道:“得亏这衣裳的质量好,不然桃子提那一下不得撕毁了啊!”


    杨羽绯讪讪地挠起头来:“对不住啊,小七,你没摔到吧?”


    纪云实满脸无语,乌黑的眼珠看过来:“黎筱栖你那胳膊是摆设吗?要摔跤了都不扑腾两下,就那么直挺挺地往下扑?脸着地了怎么办?不怕磕掉门牙?”


    黎筱栖满脸爆红地摇头,只想地上赶紧来道裂缝让她遁走吧,太丢人了。低头一看,散掉的鞋带还在地上拖着,于是她立刻弯腰,想蹲下来把鞋带系好。


    结果一蹲下,宽大的马面裙就直接铺地上了,虽然是租赁的服装,但她还是于心不忍,见不得做工如此精致的衣裳沾一身土,于是她又站起来,想要把裙摆搂进怀里抱着,还要顾着弯腰的时候头上的发饰不要打脸,一时间手脚各忙各的,颇为滑稽。


    “这服装人家不说了吗,都是一人一洗,你没沾上土店家也要清洗的,管那么多干什么?”杨羽绯看不下去,过去帮黎筱栖提裙子,“我帮你提着,搞快点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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