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云实看着通话结束后愣怔地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璀璨夜景的岁迟,悄声走到她身后,温声问道:“要出去走走吗,给岁早拍夜景看。”


    “不了,你该早点休息。”岁迟立刻回应,“你的日程不轻松,Louisa那里你需要待很久,后面还要去画廊,以及去拜访一些长辈。”


    说着她还十分应景地叹了口气:“其实以前我对香港很向往,跟你来几次之后就去魅了,所以不太想出去。”


    她说可能是自己运气不好,在香港总是遇到很暴躁的人,动不动就问候人老母。她又不会讲粤语,讲英语又觉得自己像洋姜,于是被的士司机吼过,被餐厅的服务员吼过,甚至被路人吼过。


    至于说美景,她虽喜欢维港夜景,但也只是最爱天将黑未黑时的蓝调时刻,总会令她心潮迭起。


    也许是因为那时候有你站在我身边,不过这一句她没有讲。


    纪云实靠在窗边听得想笑,又觉得挺糟心,像是安慰一般地说:“那你跟我来香港真是太委屈了。这样吧,咱们把行程延迟两天,去跳澳门塔。澳门人很礼貌的,你一定喜欢。”


    岁迟迅速掏出手机做备忘,但还是忍不住多说一句:“其实我最喜欢跟你待在家里,跟阿姨一起做饭、洗碗、打扫卫生,哪怕清理鸟笼也觉得很舒心。”


    说罢又有些心惊,恨不能立刻把这张失控的嘴缝起来。


    她今夜有些鲁莽,说话不自觉就越了界,可纪云实不见一点不悦,反而有点微微的意外:“我以为你会对我这种富二代满心鄙视,下班后恨不能掐死我,没想到还挺宽容。”


    “你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你说的那种想要人掐死的人。”


    纪云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说话。


    岁迟觉得自己收到一份无声的警告,警告自己收好这些几乎是明牌的情感流露。


    她站直身体,郑重道歉:“对不起,小云总。我越界了。”她只是个保镖而已。


    “你不必这样。”


    纪云实神色平淡:“你不是普通员工,是我可以托付性命的心腹。不过,说到底我们之间也是基于劳动法的雇佣关系。


    “我小的时候,我妈妈就教过我,员工不是我们的家奴。你我在人格上是平等的,不要时时刻刻都战战兢兢,把对不起当口头禅。


    “我对你的要求很简单,只要工作做好了,你就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


    岁迟诧异地看过来,似乎没听懂。


    纪云实不愿多说,干脆推着她往房间走:“好啦,别胡思乱想,去睡觉。”


    进门那一刻,岁迟突然把着门框拧身回头看着纪云实:“小云总,你——”


    纪云实也很认真地看着她:“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说罢猛地将人往房间里一推,“砰”地关上了门。


    你以为我心地善良、大发慈悲,像救苦救难的菩萨。


    但我是热衷于丛林竞争,不达目的不休不止、不择手段的捕食者。


    躺到床上的时候,枝枝的对话框里已经又发来许多话,纪云实粗略地扫一遍,先告诉对方自己行程延迟两天,要一周后才回去。


    对面发来一个硕大的问号:不是吧,桃子,你就这么躲着?这不像你啊。


    纪云实懒得打字,直接发语音:谌过,我警告你,别用你那个不会转弯的脑子来揣摩我!


    对面契而不舍地追问:那你这是在?


    纪云实深呼吸一口,尽量平静地回答:她见到你的工作室,就该明白云腾是我的公司。我不回去,就是态度明确地告诉她,我不见她。


    对面那个自己一身麻烦还没弄明白的家伙终于消停了。


    次日天气很好,纪云实先去拜访Louisa,老太太正在画猫,见纪云实来,直接开心地把画笔给了她。


    Louisa的猫很老了,跟纪云实的猫一样老,说不定哪一天就登极乐喵星。


    她一边画一边和Louisa聊些家常,岁迟安静地坐在一旁看Louisa的画册。


    Louisa很热情地叫岁迟一起说话,这位英裔老太太年过七十却依然优雅,汉语说得很流畅,聊天的时候神采飞扬。


    “天哪,你不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云实的时候有多惊讶,她一定是上帝送给我的礼物。”Louisa眼含热泪,“二十年前的她像一个小天使一样,在维港湿漉漉的雨里,走过来问我,你还好吗。”


    纪云实和岁迟不得不又听Louisa讲了一遍她们的相遇。


    二十多年前,她们家跟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的姐妹谌过家一起来香港玩,两家大人带着她们在天星小轮上拍照,那天下着蒙蒙细雨,虽不至于淋湿,却蒙得人一头轻雾。


    到码头后,谌过发现一个忧郁的白人女人对着海面默默流泪,撑开的画架和工具被淋湿了也不管。


    女人身上有种让人看了很难过的忧伤感,于是她叫来纪云实,嘀嘀咕咕一番后,两个小女孩儿就这样挽着手轻轻地走过去,一脸担忧地问她:“女士,你还好吗?”


    第18章 青年才俊


    那个白人女人就是Louisa,当时她已经是颇有声望的水彩大师,可心爱的女儿却因病早夭,她怎么也走不出去那个梦魇,依赖药物和酒精麻痹自己,甚至一度拿不起画笔。直到那一天,她在码头上遇到两个内地来的小女孩。


    她突然间崩溃,抱着两个小女孩儿哭得声嘶力竭。


    小天使的父母们很热心地劝导她、安慰她,叫桃子的小天使说,我可以为你画一幅画,希望你不再难过;叫枝枝的小天使问,女士,你想听钢琴吗?


    从那天起,她的人生终于翻开了新的一页。


    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那两个小天使既是她的忘年交,也是她的学生,又像她的女儿。


    尤其是那个绘画天赋奇高的纪云实,因为自幼师从名师,基础扎实,各种技巧触类旁通,拜她为师后,小小年纪就在水彩方面颇有造诣,同样被业内称为水彩天才。


    因为纪云实从来没有公开露过面,只以雅号“云净山人”对外,连开画展都由经纪人一并操持,业内至今还在猜测云净山人的真实身份。


    这故事听起来满满的传奇味道,可偏偏是真的。


    岁迟听得十分感动,很认真地给了Louisa一个拥抱:“Louisa,你值得,她们也值得。”


    那天她们还跟谌过开了视频通话,手机没电后转电脑,几个人整整一天都在开心地说说笑笑,岁迟觉得那时候的小云总是发自内心的快乐。


    好像身心都回归到了单纯而热烈的少年期甚至是儿童期,快乐得像在草地上扑蝴蝶的小猫。


    晚上她们宿在Louisa家里。


    纪云实躺在床上还在跟谌过通话,另一端的谌过语气里都是痛心疾首:“桃子你说你要是没卖掉山上的房子多好,现在可不好买了。”


    这事儿纪云实至今不后悔:“那栋房子卖的时候翻了几倍,一口气把境实给我顶起来了,免我受制于人,怎么想都好过放在那里看风景吧,我对偶遇明星和富豪也不感兴趣。就你们搞摄影的成天惦记着看景出片!”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电话里的谌过也不说笑了,隐隐有些担忧,“明天你不是要去画廊收权吗?一定要注意安全。”


    “这个你不用放在心上啦,枝枝!”纪云实爽快地笑,“迎敏没问题的。”


    次日纪云实前往中环,因为没有提前通知,搞得像微服私巡一样,把画廊经理吓了一跳,又惊又喜,把客人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纪小姐,你来怎么不提前通知,我好去接驾啊。”


    纪云实拍拍画廊经理的肩,微笑得体,同样用粤语回她:“就要这样突袭,才知道你们乖不乖啊。


    “迎敏,我看你又瘦了,是不是很累?


    “新年派利是一定给你包个厚的。”


    一听老板说自己瘦了还有奖励,迎敏当即开朗大笑:“真的吗?纪小姐你好体贴。”


    “Jasmine,这位是——”


    客人自见到纪云实第一眼就一直在看她,见她气度非凡,待人体贴大方却不失威严,这会儿就差把眼珠子拿出来看了。


    迎敏立刻滴水不漏地答道:“谭生,纪小姐是我老板啦。”


    谭先生立即双眼放光,十分迫切道:“纪小姐,容我冒昧,你独家代理云净山人的画,是否与他关系亲近,如果是的话,可否引见一番?


    “家父好欣赏他的国画,讲他灵性十足,既内敛又野气,从他那幅《野云天》起,至今已收藏云净山人十五幅作品。


    “我太太和女儿喜欢他的水彩,一直很好奇这位集大成者的画家究竟是什么样子。业内传闻他是一位青年才俊,是这样的吗?”


    纪云实对过往交易里头的谭姓顾客印象深刻,算是一位小财神公了,况且那位谭老先生还如此欣赏她。


    谭先生提到的《野云天》是她十五岁时创作的,被谭老先生慧眼识金,以25万美金成交价成为她第一幅拍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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