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推着小洋人,不知在跟纪云实讲些什么,三个人好像都笑了。
黎筱栖看见纪云实被人拦住,对方可能是想集邮。她看着纪云实脱了羽绒服,对方合过影后鞠躬离开。
可是她们好像还没走。
“别走啊,姐!来都来了,你看这雪景夜色多美,哪怕穿着比基尼也得再拍两张!”提子端着相机撒娇。
纪云实强行控制着自己不要打哆嗦,配合地拍了几张后立刻披上羽绒服连走带跑地去往停车场,车上空调已经热了许久,司机都只穿着针织衫。
几个人合力把提子搬上去,把轮椅塞入后备箱。
热烘烘的空气往身上一裹,皮肤一时间泛起一阵刺痒,纪云实的情绪瞬间也跟着躁起来,一脚踢掉高跟鞋,用力揉着脚踝,这鞋子是提子的,对她来说不太合脚,穿了这么久腿脚已经很累。
助理缩在副驾驶上不敢作声装鹌鹑,司机从前面递过来两个保温杯:“喝口热茶吧。”
纪云实接过保温杯扔给提子一个,那没心肝的妹妹还在喜滋滋地划拉手机:“姐,我今天<a href=Tags_Nan/ZhiBo.html target=_blank >直播</a>间人数创新高了!”
车子缓缓启动,纪云实下意识转头,隔着车窗遥遥地回望一眼雪中的场馆,随即皮笑肉不笑地扯扯脸,嘴上无情嫌弃:“给你美的,下次就是跪下求我,我也不会再来了。
“公司里撂着一堆事儿呢陪你来过家家!
“要是让境远那帮老东西知道,又要说我是扶不起来的纨绔。”
提子笑嘻嘻地往纪云实身上拱着撒娇:“哎呀,云老板,我的亲亲姐姐,我又不是故意摔断腿,这不是意外么,求你代班cos也是为了给粉丝们一个交代,不是你说的要言出必行吗?”
挨了一回旋镖的纪云实默默地在心里叹气,摁住这糟心妹妹的头顶,认真道:“仅此一次,今天要是给我冻出关节炎来,明儿我就去找大姨告状,让她把你收回去!给你能的,一回国就天天作妖。”她说得厉声厉色。
“不要啊,姐姐,I love you。”鬼丫头又拖长着嗓子撒娇。
小老外说“I love you”跟喝水似的,纪云实早就免疫了:“不管用,我只爱我自己。”
小老外佯装惊讶:“真的假的,你不会这么狠心吧?”
纪云实冷笑一声:“你再试试看呢?”
提子终于坐正身体,偏头看纪云实的脸:“姐,你不是气我浪费你时间。你是见到小七姐姐,心里不顺气吧?”
“没有的事。”纪云实即刻否认,又生硬地把话题拉回提子身上,“你别打岔。今天我顺道收集了一些展商的策划创意,也看了看谷圈风向,虽然我不做这个,但你是不是需要?回头我整理成文字版发给你。”
提子不高兴地嘟着嘴:“到底是谁在打岔啊?”
纪云实面无表情:“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别太迷恋流量这种东西,一个账号要做踏实,要带产品,内容产出永远得是第一位的。”
这糟心妹妹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嘴上倒是乖巧得很:“好的,好的,云老板!快收了神通吧,你看看外面,雪好像又下大了呢。”
雪逐渐大了,团状的雪花漫天飘舞,退场的人越来越多,停车场里陆陆续续有车子驶走。
黎筱栖梦游一样走出展馆,站在门口隔着洋洋洒洒的雪注视着车辆出口的方向,停车场里开出去那么多车,她不知道纪云实在哪辆车上。
好像一场梦。
梦的开端是十年前,纪云实捧着热水袋坐在书桌前发出邀请:“你看你们南方冬天这个雨,又湿又冷,也没什么可观赏性。要去北方看雪吗?要是觉着光看不过瘾,我请你们去滑雪!”
施宁和杨羽绯闹吵吵地说好呀好呀,黎筱栖只默默地看自己的现金余额,哪能人家说请客就那么理所当然地去呢?她觉得不行。
于是她没作声。
遗憾的是,本科四年,北方之行始终也没能成行。
十年后,她独自跨越千里北上来到纪云实的城市,来看这一场错过了十年的雪。
那时,听说她要来良首市,施宁和杨羽绯都劝她,没有必要,你一个人背井离乡地去那里做什么啊,桃子……可能都没了。
她们劝了她几十屏,她心意已决,执意来了。
幸好,她的妄念都是真的,纪云实还活着。
北方的雪很美,只是她的梦残忍地走到了结尾。
纪云实好像不想再要她了。
肩膀突然被人轻轻一撞,黎筱栖趔趄一下站稳身子,偏头看见宋音一脸狐疑地盯着她:“醒醒啊,雪梨!人都已经走了,你还在看什么?”
黎筱栖自嘲地笑一声:“有点难受,不过是我自作自受。”
憋了全程的宋音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有点无语又有点好奇,感觉似乎有瓜:“怎么,你俩从前有什么恩怨吗?见面也不热情,说话还那么书面。”
恩怨?黎筱栖想了想,恩怨么没有,倒是有情仇。
“没有,我们是本科校友,就是朋友散了太多年,疏远了。”她搪塞道。
宋音没心没肺地叹一声:“这有什么啊,只要没有恩怨,再热络热络不就好了?你们本来还是校友,千里相逢多不容易。”
哪有那么容易,幼儿园的小朋友都还记仇呢,更何况纪云实那个难搞的,黎筱栖腹诽道。
她此刻身上就穿着当年纪云实留给她的羊绒衫,她这个人也像这件羊绒衫一样,曾经是纪云实用心爱护过的东西。羊绒衫她保养得很好,可也旧了,就像她这个人一样,都已经是纪云实的过去式。
纪云实还会再要一件旧的羊绒衫吗?
不会。
所以,纪云实大约也不会再回头要她这个旧的人。
第3章 人间疾苦
黎筱栖有点难受,只恨纪云实出cos面上有妆,让她都没能细致地看看她的脸。
太傻了,七年过去,她明明长进许多不那么社恐了,也比从前开朗、自信、沉稳得多,可到了纪云实面前连开口要电话都不敢,落到这般田地,都是她该得的。
“宋音,你们北方人是不是真的心大,碰上什么事情都不慌?”黎筱栖慢吞吞地迈着步子走进雪里,没话找话说。
宋音无语地白她一眼:“这跟地方无关,分人。你忘了,我以前就是个窝囊废啊,遇事儿只知道哭。”
“……雪好像越来越大了,好美啊。”黎筱栖强行转话题,伸手去包里拿伞。
宋音抬手拂掉头发上的雪,把羽绒服帽子扣上,偏头看她:“你还愣什么呢,把帽子戴上。拿伞干吗,还得占只手举着,又冻手还麻烦。”
黎筱栖默默把伞放回包里,顺嘴吐槽一句:“你还是音乐老师呢,都没长一点浪漫细胞吗?”
宋音送给她一个白眼:“等着吧,我看你两小时后还能不能浪漫起来。”
两小时后进入用餐高峰期,人行道上的雪都被踩成了溅裤脚的雪泥,黎筱栖于十年前被纪云实种在心里的浪漫细胞,死掉了。
老家属区前两年做了暖气改造,新管道供热特别足,在屋子里可以穿短袖,黎筱栖感叹着自己来良首真是赶上了好时候,她从前都想象不到原来北方城市居民过冬居然这么舒服。
难怪那么不经冻呢,当年纪云实那几个北方学生一进冬天就把加绒的保暖内衣穿上,而她们南方的同学添条秋裤就算额外保暖了,许多人甚至都是单裤过冬,问就是年轻、能忍、多去外头呆着就行了。
她们还偷偷嘲笑过北方人娇气。
不过北方暖气太干燥,燥得她直流鼻血,幸好房东阿姨好心,教她买个落地晾衣架,晚上把湿衣服晾在屋里就不干了。
老房子卫生间狭小,洗过澡后好半天还是热气腾腾的,镜面上都是水雾,看不清自己的脸。黎筱栖打开门,热气逐渐退散,热烘烘的身体顿觉一阵凉爽,被困于镜中的自己逐渐清晰浮现。
过个新年就加一岁的话,元旦过后她就三十了,更何况她的生日本来就在春天,离周岁三十也不远。
她仔细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灯管射出的冷白光线遮掩了面部的些许缺点,她轻轻地划过脸颊,这张脸看起来依然年轻,可摸上去才知道青春的确是悄悄地溜走了。
卧室里并排摆着两个柜子,她打开其中一个,扑面而来一股清甜的水蜜桃味,横杆上挂着十几件一眼看去就质地优良的衬衫,她从中挑出一件桃粉色的。
房子里很暖和,但她很孤独。
黎筱栖无酒自醉,迷蒙着脑子脱掉睡衣,后仰着跌进床铺,柔软的被褥无声地承托住她的疲倦和燥热。
她扬起衬衫蒙在脸上,眼前是一片温热的潮红,水蜜桃味钻进肺里,甜得她发颤,软滑的衬衫下摆盖不住腹部,潦草地铺在胸脯上,好像纪云实在轻轻地贴着她。
她失声、流泪、放空,感觉甜味一直环伺她,可她拥有的只是纪云实的衣服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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