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锦被人从弹开的安全气囊中小心地扶抱出来?,仔细地摸索完全身又被迫陷在熟悉的气息里时什么也没想,但似乎又在转瞬间想了很多。


    在确认对方毫发无伤后,他用了点力气挣开了盛时澜的怀抱,手?里攥着那把从保镖手?里得来?的枪,面无表情地来?到那个被制服的开车手?面前。


    冷静地、毫无任何愤怒表象地——


    扣动?了扳机。


    子弹在霎时间擦着那个男人的发丝击打在他身后的地面。


    那人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在反应过来?自己刚与死神擦肩而过时,立即抖着腿,像被人在一瞬间抽走?了灵魂般流失了血色。


    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流淌出来?。


    这一枪出乎在场所有人的预料,偏偏开枪的人仅沉沉呼出口气,下颌拉平,还有空余对着瘫倒在地的扯了扯嘴角,说:“我?还以为?你不怕死。”


    “你该庆幸你什么都没做成?。”


    盛锦说完,将枪往保镖怀里一拍,用力推开身后想要抱住他的人,转身一言不发地坐进了那辆完好的车里。


    两边的保镖都不敢说话,给盛锦递枪的那个意?识到事情结束后更是不免有些战战兢兢,心知会被追责,此?时只能拿眼神去瞟盛时澜的脸色。


    “看他做什么,这里我?说了算。”


    “开车,送我?走?。”


    ——这是要保他的意?思了。


    保镖松了口气,不敢再多迟疑,坐进驾驶位启动?车子把车开走?这些动?作一气呵成?。


    盛家?这位金尊玉贵的小少爷说的话有时候大?过天,这事儿谁都知道。


    保镖偷偷窥了眼后视镜中环抱着胸神色寡淡的人,心情有些复杂。


    小少爷一向是好说话的——唯独今天。


    今天他从对方身上看到了太多次顶头?雇主的影子。


    *


    事件的收尾花了些时间,盛时澜回到宅邸时已经是深夜。


    平时两人同?住的房间里没有另一个人的身影。


    盛锦躺在属于自己的房间内,闭着眼睛,却半点睡意?也无。


    不久前发生的事情犹如影片般在他脑内循环播放,搅得他外表看似平静,呼吸却格外杂乱。


    以至于房门发出的响动?和布料摩挲的窸窣声落在他的耳朵里也懒得去理。


    直到对方的掌心触碰到他的肩膀,他才如同?被点燃了般猛地坐起身,遏制住骤然涌上来?的情绪直直看向对方。


    男人的神情在黑暗中一时看不分明,盛锦只察觉到对方跪在床垫上向他膝行了两步。


    “小锦……”


    刚出口的话当?即被打断,盛锦踩住盛时澜的大?腿,将他往床沿的方向推了推,他垂着眼睫,面色连带着声色都极淡,


    “哥,跪下去。”


    “我?还没消气。”


    第33章


    盛时澜从善如流地顺着?力道?跪下床沿, 双膝落在?床畔的地毯上,熟练到?没发出半点儿声音。


    分明是象征着?臣服的跪姿,偏偏男人面色平和, 身姿端方笔挺,反倒显得冷清矜贵, 优雅得不可方物。


    盛锦开了床头灯, 暖色调的橘黄灯光亮起, 却没让这冷凝的氛围缓和半分。


    他迎着?那道?始终胶着?在?他身上的目光坐回床缘,手搭着?床铺双腿交叠, 垂下的那只小腿被盛时澜托着?腿肚, 足底隔着?一层柔顺的布料重?新贴合上对方大腿。


    “对不起。”


    忽然响起的三个字在?盛锦意料之?中,他稍稍俯下身, 微弯的脊背如同一张拉满却未松弦的弓, 似笑非笑地轻声开口:“哥错哪儿了, 说说呗。”


    盛时澜的拇指在?盛锦小腿外侧缓缓摩挲,感受到?布料下微绷的肌理,垂着?眼回应, “未能妥善将情况事先处理, 让小锦以身犯险,是我失职。”


    盛锦平静地听完,被室光笼罩的眉眼显得愈发寡淡, 半晌, 唇角勾出一痕薄刃般的弧度, “这回答真不让人不意外。”


    “——以哥的智商, 应该不会听不出来我在?问什么?才对。”


    淬了冷锋的笑带着?点咄咄逼人的意味,艳丽得像朵带毒的曼陀罗花,摄魂夺魄, 又昭示着?危险。


    盛时澜目光一错不错地停在?他的脸颊,一眼便望穿他故作冷淡的表象背后的忧心和焦虑,于是只能习惯性地妥协松口,“……小锦想听什么??”


    他的态度让盛锦眼底升起几分复杂,他抿了下唇,语气不似一开始尖锐,但面色也没太缓和,“盛时澜,你?早知道?今天会发生这样的事,对吗?”


    “与其说是否知道?,不如说这是个好的时机,想要动手的人自然会费心抓住。”盛时澜安抚性地轻轻揉了揉盛锦的足踝,微凉的指腹透着?坚定的力量,“我无?法阻止他人动念,但能确保你?始终在?安全范围内——监控、安保预案、备用通道?,在?此之?前都?已就位。”


    怪不得他们的约会明明没让人跟着?,那些保镖却来的那样快。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担心!”


    “我知道?,对不起。”


    “我不要道?歉!”盛锦咬着?牙,在?沉默的压抑后终于爆发,提高声音语速飞快道?,“他们跟我说有狙击手,万一打中了呢?万一会所的人工作不到?位,或者安保没做好,让人混进来,还有那辆车,万一——”


    盛锦情绪激动地接连说了好几个万一,说到?最后,像是没办法接受想象的结果,他顿了顿,在?深吸一口气后声音忽然哑了下去:“……万一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不就是一个破约会,大不了就取消啊,值得你?冒这样的风险吗?”


    “而且我连知情权也没有!”他又重?新咬牙切齿道?。


    “你?不让我和你?承担风险,甚至连可能发生的危险也不告诉我。”


    “盛时澜,你?说我到?底为什么?生气啊?”


    盛锦生气,一半是气他哥永远有什么?事情都?把他护在?身后,等所有事情都?解决了之?后才一脸平静地回到?他身边,一半是气他自己的安排考虑不周,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开枪的时候都?没有发抖的手此刻因为愤怒和委屈而微微颤抖起来。


    “别责怪自己,小锦。今天发生的一切也好,让你?生气担心也好,都?是我的错。”


    “小锦很厉害,今天也是你?救了我。”


    盛时澜敏锐地洞悉了他的心思,很自然地放低姿态承认,“是哥哥没用。”


    倘若自己做好一切,便不会让盛锦有任何担惊受怕的可能。


    “你?又这样!”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盛锦眼尾的红意变得更加明显,鼻头也开始发酸,“我知道?在?很多事情上或许都?帮不了你?,也知道?你?不想让我担心,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并不享有这些事情的知情权。”


    “就像我去上学?、去远行?,哥也会关?心我、担心我,不管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也只先心疼我,甚至像现在?这样发生任何事情都?只会觉得是自己没有做好一样。”盛锦垂落的眼睫和他的语气一样微微颤动,说出口的话语浅淡却掷地有声。


    “不是只有喜欢、高兴、乐观才是好的情绪,在?家人眼里,为你?产生难过、忧虑、害怕的情绪也从来都?不是负累啊——可你?为什么?总是报喜不报忧?”


    “盛时澜,你?不能剥夺我担心你的权利。”


    “哥,这样会很累啊。”


    “你到底懂不懂!”


    随着他的最后一个字落下,温热的眼泪也跟着?砸落下来,晶莹剔透的水珠一颗接一颗,生生将盛时澜的心脏砸开一道?口子,连带着整片胸腔都被酸胀挤压得发疼。


    这架无?论何时都?能保持从容不迫精密运转的机器在?此刻因为弟弟的话语和眼泪烧毁了重?要部件,就此停摆。


    盛时澜面上罕见?出现几秒空白,在?反应过来后才赶紧伸手去接盛锦的泪水,张口时声音带着?哑意,词汇量也骤然缩减,劝慰的话语都变得短促,“……小锦,别哭。”


    “我不累,你?别担心。”


    “哥哥做什么?都?好,都?是心甘情愿的。”


    “不要为了我——”盛时澜的话刚冒头,想到?盛锦才说完的话,硬是被他改了个句子,“……不要伤心。”


    他的身上再没了那个冷淡矜持、好谋善断的盛董的影子。


    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初次见?面时说话冷硬,安慰人也格外笨拙的青年。


    盛锦看?见?盛时澜这个样子还有点想笑,却硬生生地压下了,仍旧冷着?脸说,“我不哭的话,哥会改吗?”


    向来对他千依百顺、有求必应,甚至无?需开口都?会及时将他所想要的双手奉上的人,在?这个小小的问题上竟然难得地沉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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