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一声轻响,“从小时候起,无论是什么样的困惑你都能带我找答案。但是这一次,我想自?己寻找答案。”
远方?的天在此时彻底转为暗沉,院落里的路灯被次第点亮,雪光借此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映进来,照得室内一片清亮,盛锦的目光停驻在玻璃上那两?道交叠着向上攀缘的身影,像是在通过它们去看清某种?命运的纹路。
他的话带给另一个?人亘久的沉默,盛时澜始终未语,似乎依旧冷静,但幽暗眸底的裂痕却如冰面般蔓延。
良久,他只问出?一句——
“小锦,你不需要我了吗?”
纵使盛锦预设好了很多回答,也没想到盛时澜却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哪怕对方?是真心实意的,盛锦也不由得感叹一声盛时澜的手段实在太过高超。
过分了解他,所以知道说什么样的话会让他心软。
盛锦在原地占了片刻,才动身越过开阔的实木桌走到盛时澜面前,在对方?望过来的视线里,毫不客气地抬腿侧坐在他腿上,又展开手臂揽住他的腰,下巴也亲密地搭在他的颈窝里,等到这一切做完,才怀揣着笑意,点了点他的胸口的位置。
“哥,你第一次把我抱在你怀里的时候,我也才能靠到这里吧,可是现在已经可以平视你了。”
“嗯。”盛时澜凝着呼吸将他拢紧了些,“那时候你还太小,要人哄着抱着才能睡着。”
“咳……现在不用了!”盛锦有点脸红,想起正事,立马正色道:“我一直都需要你,就像你也需要我一样。”
“但是盛时澜,我长大了,对你的需要不代表事事都需要你去代劳,你希望能保护我,让我永远幸福,但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愿意去经历那些必须要承受的痛苦?”
他这么说完,盛时澜呼吸下沉,面上却没什么反应,显然是想对这个?话题采取避而不答的态度。
盛锦实在忍不住,伸出?双手揉了揉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哥。”
“……哥哥。”
盛锦从这个?角度抬起头去看人时眼角会呈现一个?轻微下垂的弧度,显得格外无辜,轻易能让人再次回到被这双眼睛年?幼的主人紧紧盯住寻求庇护的时候。
被他以这种?形式紧靠着呼唤了两?次的人,只过了很短暂的时间,便?轻叹一声,一手揽紧了他,另一只手则覆上搭在自?己颊侧的手背。
“早知道会有今天。”盛时澜低下头,和盛锦鼻尖碰着鼻尖,彼此的呼吸彻底撞在一处,“早知道是这样,我宁愿……”
“宁愿什么?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盛锦打断他的话,在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清晰地看见?自?己的眼睛,“不,你不会。”
“看见?我为你忧心,为你焦躁不安,每天试图在这段感情里抽丝剥茧地看个?明白,看着我将全部心思都放在和你有关的事情上,你其?实很开心吧——哥哥?”
盛锦指尖轻轻抚过盛时澜紧绷的下颌,语气听起来并?非恼怒,反而带了点清晰的笑意。
盛时澜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松动,仿佛春水化开的冰面,他气息沉稳,甚至理所当然地压进了些,用力道辗转蹭过盛锦的鼻尖。
“我这样,让你讨厌?”
“当然不。”盛锦摇头,“我说过,我不会讨厌你。”
盛时澜定定看了他一眼,接着垂下眼睫,像是妥协,“小锦,我准你走。”
“但你要答应我,无论你想给出?什么样的答案,这都是你的家,你要回到这里,回到我的身边来。”
“……我答应你。”
盛锦直起身,示意盛时澜俯身靠近,接着将分外轻柔的吻顺延着落在他的额心、鼻梁再到下巴,亲完之后?又后?知后?觉地感到些不好意思,于?是错开盛时澜看向他嘴唇的视线,轻轻咳了咳,“先这样……如果等我回来之后?愿意接受了,那就再亲别的地方?。”
“嗯。”盛时澜嗓音低哑,像是压抑着某种?情绪,“除此之外,我还需要一个?保证。”
“什么保证?”
“确保你回来之后?不会当这件事没有发生。”
“我当然不会。”
盛锦呐呐张了张口,但盛时澜的眼神?牢牢地压住他,带着一种?难以更改的执拗。
于?是盛锦咽下了还没说完的话,安静地等着盛时澜向他提出?要求,然而等来的却并?非言语,而是相当直白的行动。
盛时澜就着侧坐的姿势将他抱起来,一手托着他的臀部迫使他靠坐在身后?的办公桌上,一只手掌心穿过家居服搭在他的小腹,贴按着那条柔韧的曲线顺延而下。
手掌的触感微凉,异样的感受让盛锦忍不住往回缩了缩,他的反应让盛时澜往下移动的手掌一顿,接着横向掐住他的腰,指尖处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让他不能再移动分毫。
很快,盛时澜俯身逼近,附在耳畔的声音清冷,伴着盛锦所熟悉的木质调雪香。
“别躲。”
盛锦下意识听话没躲,但还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止不住地发出?轻颤,连到呼吸也在顷刻间失序。
“盛——”
“嗯。”没等他说完,盛时澜已经打断了他,“别怕。”
“小锦自?己很少做吧。”
——他怎么会连这个?都知道。
盛锦心头一震,耳尖瞬间烧了起来,在震惊与无措中?,甚至连挣扎的动作都忘了。
盛时澜在此刻低笑一声——
“不亲你。”
“哥哥用嘴帮你,好不好?”
第24章
过去的十年间, 盛锦曾无数次踏上?过旅程。
他从布朗克斯旧街区的那顶矮小破旧又总是漏风的帐篷里头钻出来,像乌鸦钻出沼泽,落在另一个人的肩膀。自此, 和他一起漫步在新奥尔良潮湿闷热的夏夜街道,抚摸过中央车站凌晨三点洒满月光的长椅, 又在西雅图的雨中长久驻足。
他们?与来自世界各地?的旅人错身而过, 亦听见不同的故事在风中漂流。
在摩尔曼斯克, 在盛锦的撒娇耍赖下他们?得以一同躺在冰川中仰看极光,于浩瀚长夜穿梭在静谧的雪原上?聆听风与星轨的私语。在撒哈拉的夜穹之下, 燃烧的篝火摇曳出风的絮语, 他们?枕着沙丘与驼铃入梦,任银河垂落眼底。
细细数来, 他已走过太多地?方。爬过雪山奔涌过草地?, 越过峡谷穿过沙漠, 浸润过河流也跋涉过荒原。
他的世界变得无限辽阔。
而那些欢笑的、含泪的、欲言又止的瞬间,都?被摄影机沉默的瞳孔一一截取,最终压入一本本厚重相册的内页, 如同标本沉睡在时间的琥珀里。
盛锦的旅程, 说不上?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却也并非全然盲目。他心里隐约盘着一根线——那些曾与盛时澜并肩走过的路,他想按照往日的记忆再走一遍。
他行走的第一站落地?在康涅狄格州, 他们?生活了很?多年的那座庄园。
盛锦走得急, 在下决心的第二天就?就?带好轻便的行李出发, 离开的时候不让人送, 加上?严格禁止盛时澜随便调查他的行踪,所以大概连对方也没?想到,自己会?把?这里作为这趟旅程的起点。
因此他到的时候, 庄园里几乎空无一人,唯有洁白的落雪铺满了通往主屋的小径。
即使很?长一段时间无人居住,这里也定?期有人打扫,所以庭院依旧整洁,室内也近乎一尘不染。
盛锦在他们?之前常住的那两层楼转了转,从他和盛时澜的卧室再到他们?各自的书房,手指抚过那扇燃起明媚火光的壁炉和反复被他使用?过的装了珐琅板的墙壁,意外?地?发现许多曾经生活过的痕迹仍旧清晰可见。
壁炉边的铜钩上?挂着一条红色方格围巾,被打理得干净、柔软,似乎它的主人从未离开。与它同款的雪人水晶球至今还被摆在盛时澜书房的办公?桌上?,同样被保养得明净无暇。
里里外?外?转完一圈,盛锦又重新回到属于自己的那间卧室,这回他不再是以打量式的踱步,而是径直走向床头柜的位置,拉开抽屉,向内摸索进一个隐秘的空间,没?过几秒,指间就?触碰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
这把?冰冷的武器没?有随着他一同漂洋过海,而是静静地?躺在暗格深处,仿佛一颗被岁月掩埋的心脏,在时光的长河里勃勃跳动。
盛锦将它拿出来放在手里,指腹轻轻擦过冰冷的枪管,像是触碰一段被封存的旧梦。这件他来到这个家里得到的第一份、在他尚且年幼时就?已经能够意识到意义深重的礼物,此刻正无声?地?躺在他的掌心,如同它的赠予者?般缄默与深沉。
纵然过往的许多记忆已经逐渐模糊,但盛锦还是能够清晰地?回忆起盛时澜在那个彷徨的夜里将这柄枪递过来时的神情——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点对弱小者?的怜悯与温情,仅存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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