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朝见
乾隆二十八年。
爱新觉罗·永琮十五岁,按例出宫分府,被封为和硕哲亲王。
乾隆三十年。
永琮大婚,妻子是辉发那拉·尔瑾。
她也是淑慎的亲侄女。
大婚第二天,夫妻二人进宫行朝见礼,先去拜见太后,皇帝,最后来到了长春宫。
珍珠早早等在了殿外,看到永琮,立刻笑容满面地迎上去,行礼道:“奴才恭迎哲亲王殿下、哲亲王福晋。”
永琮年方十七,早已长成颀长挺拔的俊朗男子,看上去风姿卓绝,清贵无双。
此时,他身披石青色吉服褂,内罩金黄蟒袍,腰束玉带,颈挂朝珠。
身侧的福晋梳两把头,肩垂月白素雅彩帨,颈戴珊瑚朝珠,衣裁旗式。
“珍姑姑。”
永琮面上挂着亲切的笑意,对自小看顾自己长大的珍珠十分尊敬。
“嗯。”珍珠笑着点头,小太监已经进去通传,她也赶紧迎着人往里走。
皇后娘娘在里面等着盼着呢。
昨晚,皇后娘娘和自己聊了半宿。
从哲亲王牙牙学语,第一次送阿哥所的场景,一直聊到了出宫,成婚。
殿内。
永琮三跪九叩,福晋六肃三跪三拜。
容音端坐上首,早在永琮第一次叩首时便红了眼眶。
一旁捧着紫檀木镶银丝托盘的珍珠心里也是酸酸的。
“免礼。”容音轻轻擦拭眼底的泪,温声道。
二人起身。
容音眸光落在尔瑾身上。
尔瑾螓首蛾眉,冰姿玉韵,站在永琮身边,犹如一对璧人。
她看向永琮,认真道:“这门婚事,是你皇阿玛和皇额娘物色许久,才给你定下的。”
“自此,你身边有了贤妻,凡事要懂得体恤包容,以诚相待。”
“夫妻之间相处,要互敬互爱,知道么?”
永琮立刻道:“儿臣谢皇额娘恩典,必将您的话铭刻于心。”
尔瑾害羞地垂首,她上前敬茶。
容音笑着接过,抿了一口,随即看向一旁的珍珠。
珍珠将托盘呈上来,容音拿起托盘上的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簪,放在尔瑾的手上,和声道:“这是额娘给你的见面礼。”
尔瑾收下,“多谢额娘美意。”
她回到永琮身边,看向容音,笑着道:“皇额娘,儿臣也给您准备了一份礼物。”
“是一架清筠静岫绣屏,上面的刺绣是儿臣亲手绣的。”
“献给皇额娘聊表寸心,还望皇额娘笑纳。”
容音忽的怔在原地。
因为此情此景太过熟悉。
还是一架屏风,还是妙语连珠。
只不过这次,她不是站在堂中的儿媳,成了坐在上面的皇后。
尔瑾在容音一直不语,逐渐不安起来,她看了身侧的永琮一眼。
永琮轻唤道:“皇额娘?”
容音回过神,才觉不妥。
她看向尔瑾,眸中压下了一些难言的心绪,缓声道:“难为你如此费心,手艺也这般灵巧,本宫很喜欢。”
她看出尔瑾的紧张,安慰似的继续道:“本宫也很喜欢你,澄澈通透,赤诚率真,有时间的话,可以多来紫禁城看看本宫。”
尔瑾这才如释重负。
她不知道的是,容音话落之时,一块陈旧的疤痕也在自己心中悄悄脱落。
毕竟是礼仪性的见面,大概寒暄了一炷香的功夫,两人便要离开。
容音目送着他们。
当她看到尔瑾站在永琮身侧,因为步伐慢而稍稍落后了一些时,抓着珠串的手收紧。
她的心紧缩着,无法名状的害怕。
害怕这像是宿命般的轮回。
可很快,尔瑾拽住了永琮的衣角。
永琮反应过来,停下来等尔瑾,还牵住了尔瑾的手。
接下来的路,两人走得很慢,靠得很近。
珍珠本来是看着永琮夫妻二人,直到把视线放回皇后娘娘身上时才注意不对。
娘娘的神色不是纯然的欣慰,而是似喜含悲。
她轻声问:“娘娘,您怎么了?”
话问出口,容音的泪掉落了下来。
她原本想将自己当初因为多言被孝敬宪皇后责罚的往事,把总是在迷雾中追不上弘历的噩梦,解释给珍珠听。
可没承想,欲语泪先流。
于是她最终道:“没事,本宫只是替他们……感到很幸福。”
另一边,永琮夫妇已经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永琮见尔瑾面上很轻松欢悦,问道:“你在想什么?”
尔瑾回道:“皇额娘看起来很是温柔慈和,我很喜欢。”
永琮听了轻抚尔瑾的手,失笑道:“今早不是都跟你说了,额娘是一个很随和的人,怎么,信不过本王?”
尔瑾摇头,柔声回道:“不是,您的话让我安心好多呢。”
“如今只不过是眼见为实,更加笃信这点罢了。”
她嘴上哄着人,心里却把功劳都归功于自己。
多亏她提前找姑母问过,姑母给她指点迷津,让她找忠勇公夫人打听皇后娘娘的喜好,说她曾在皇后身边侍奉多年,最是了解。
她在宫宴上费了好大的劲儿结识忠勇公夫人呢!
说实在的,刚才在长春宫,皇后娘娘的停顿吓死她了,还好是先抑后扬,最后也是直接俘获了婆母的喜爱。
……
缅甸雍籍牙王朝国力日盛,不断入侵与其接壤的云南等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乾隆三十四年二月。
傅恒于朝堂之上主动请缨,希望出征缅甸。
最终,弘历于太和殿授敕印,亲自为他送行。
傅恒入缅之后,造战船、练水师,一路势如破竹,直冲缅军主力,直到老官屯遇瘴气,陷入拉锯。
之后,傅恒拿出一本防瘴要略,其核心大致为择高避湿,晨昏不出,燃艾熏蚊,帐幔遮身,草药预服,裹身避风……
傅恒命令全体官兵遵行,打破了原本的僵持局面,一路过关斩将,最终在同年年底便大胜而归,甚至回京同家人一起过了除夕。
第178章 完结
乾隆四十二年。
太后钮祜禄氏薨逝。
乾隆四十五年。
承乾宫。
黑漆漆的宫殿中,只有帐头燃着一盏羊角小灯。
淑慎赤着脚缓步游荡。
淑慎从来没有和人说过,多年来,她总是会做同一个噩梦。
她梦见自己的阿玛还是在浙东赈灾中获罪,被判流放宁古塔。
她泪流干了也无法挽回,只得抱着御寒的衣物,想要送给阿玛。
可包裹变得越来越沉,她怎么也送不到阿玛手上……恍惚中听见人说,阿玛在牢里,畏罪自杀了。
“罚银赎罪、罚银赎罪……”淑慎不停喃喃着。
这些年来,皇上愈发崇信奸臣和珅,甚至将他升任户部尚书。
云贵的总督李侍尧,在任期间卖官鬻爵、贪赃枉法,皇上居然说要免其死罪,留为后用。
呵,只需要让李侍尧缴纳万两议罪银,所有罪孽便能一笔勾销,凭什么?!
这些贪墨者只手遮天,冤死了多少像她阿玛那样的好官,害死了多少手无寸铁的黎民,凭什么,可以完好无损?
淑慎忽的淌下泪来,像一个被丈夫伤尽了心的柔弱妻子,跌坐在了地上。
“皇上……”她轻轻唤着,缓步膝行到帐头,打开灯罩,用手将里面的烛火按灭。
火焰在她的掌心烫出一片暗红,可她一点都不觉得痛。
冬日。
皇上偶感风寒,久病不愈,皇后本来在养心殿亲自照料,奈何身子承受不了辛劳,最后被儿媳劝了回来,改为后宫妃嫔轮流侍疾。
其中纯贵妃因为颇通医理,照顾的时间最长。
门外传来响动,苏静好回头,发现是淑慎,于是慢吞吞地收起针,站起身。
淑慎走了过来,看着昏迷的皇帝,沉默不语。
纯贵妃碰了淑慎一下,淑慎看向她。
苏静好面上十足地淡漠,唯独看向淑慎时有几分温怜。
她轻叹,声音几不可闻,“就是今天了,你要有什么话,就说吧。”
“放心,他人是清醒的,就是动不了、说不出。”
淑慎坐在床沿上。
苏静好利落地离开。
“皇上。”淑慎轻轻唤道:“看到您这样,臣妾的心都要碎了。”
“您怎么变成了这样?”
“面目全非。”
弘历看着淑慎,一动不动,气息却逐渐混乱起来。
淑慎的手抚上弘历的面庞,“您要眼看着他们把大清朝蛀空么?嗯?”
弘历说不出任何话,气息却逐渐微弱下去。
淑慎偏头,泪还是掉在了弘历脸上。
她低头吻去自己的泪痕,须臾,又吻上了弘历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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