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直视着对面的人,语气轻缓,“我过去是贱籍,是歌舞行伎,你口中所说的大多数女子,哪怕去缝补浆洗、针织女红、为奴为婢,恐怕都不会允许自己沦落到如此地步吧?”


    话说完,她便静静看着对面人的表情,内心有些习以为常地猜测到,是气急败坏,亦或是彻底噤声?


    曲明安却神色如常,“娘子说笑了,何谈沦落?若唱歌跳舞的伎人为贱,那……那些听歌赏舞、附庸风雅的男子又算是什么东西?蠢豕劣犬?”


    第173章 贞洁


    穆兹娜唇角勾起,身子微微前倾,“曲大夫,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她用杯中酒将脸上密密麻麻的斑擦去,语调细腻温柔,“这样一张脸,你以为我在台上跳一段舞,哼一首曲,便是结束么?”


    她的声音更加飘忽,“曲大夫,若是你,你会远观还是亵玩呢?”


    这句话是个陷阱,回答亵玩便落入俗套,回答远观,也应了曲明安之前蠢豕劣犬的判词。


    “你不是条案上的摆件。”曲明安这样说。


    他不喜欢穆兹娜的问题,不是因为被问住了,而是这个问题本身折射了穆兹娜对自身的理解。


    他不喜欢穆兹娜将自己视为没有情感的物品。


    曲明安缓声道:“皮囊无拘,肉身无界。”


    “贞洁这个东西,不过是世人口口相传的虚假玩意儿。”


    “若它真是凛然不可侵犯的真理,就应该对世上所有人等同视之。”


    “可若是将对女子的苛刻程度换到男子身上,呵,恐怕第一次梦遗的时候,世上男子就应该全部羞愧上吊而死。”


    同为男子,曲明安的点评却如此犀利。


    但穆兹娜见过太多冠冕堂皇的人,他们不是真的认同某些话,而是看出了你想要听这些话。


    他们言之凿凿地说出口,不是因为共情,而是因为聪明。


    所以,曲明安的话不足以令她动摇。


    穆兹娜垂下眼睑,道:“是么?曲大夫竟如此豁达,视贞洁为无物,只可惜如曲大夫这样的人太少了。”


    “大多数男子不仅要做折花的人,还要怪花开得太艳,被人抢先摘过。”


    穆兹娜忽而笑起,指尖抵着自己的下巴,用气声道:“我只得费尽心思, 让他们误以为,自己是第一个采撷花枝的人。”


    言外之意便是自己不仅“沦落”,还深谙其道,甚至到了可以躲过验身的地步。


    曲明安依旧不动如山,他轻叹道:“你不必刻意如此,我真的不在乎。”


    穆兹娜感觉到了对方的难缠,嘴角的笑意消失不见,冷声道:“看来你真的很喜欢我这张脸。”


    “非也。”曲明安必须要将心意剖白清楚,化解误会,他认真道:“实不相瞒,在下是在骨头堆里长大的,并不在乎皮相,所谓红颜枯骨,不过是荣枯天道罢了。”


    “够了!这也不在乎,那也不在乎,怎么不出家做和尚?”穆兹娜不想听他胡说八道了。


    她冷嘲道:“我们才见过两面,你不是看上皮相是看上什么?”


    “看上我有一个儿子能让你喜当爹,还是看上我们孤儿寡母好拿捏,亦或是尔晴身份特殊,你想借着我攀附她?”


    穆兹娜随随便便都能说出一大堆理由。


    曲明安摇头,徐声道:“在下初见你时,只当病人,无甚特别,打动我的是娘子身上有别于其他女子的气质。”


    穆兹娜强调,“我的颦笑言谈,都是假的。”


    “在下知道。”曲明安声音笃定,“在下就是喜欢娘子表面温婉柔顺,实则心思玲珑,那副浅笑欺人的模样。”


    “像是荼蘼花,看上去素白无害,其实暗香惑人、孤艳欺心。”


    穆兹娜心里冷嗤,荼蘼花是什么?暮春绝唱,繁华落尽。


    曲明安喜欢她残破,糜烂?不就是喜欢她非处子之身?死变态。


    穆兹娜索性问道:“曲大夫不必费这么多口舌了。”


    “你不妨明言,是想要一响贪欢,还是需要等你彻底失去兴趣的那天。”


    其实如果是一响贪欢也无甚不可,她本来也不是什么贞洁烈女。


    曲明安这样的身段,玩玩也无妨。


    曲明安总是在摇头,他轻声说道:“我所贪图,是娘子的一生。”


    穆兹娜内心仅有的一丝兴味荡然无存,“真是扫兴。”


    她走上前,指尖点着曲明安的心口,说出的话却锥心无比。


    “你这样的人,我不是没有见过,难道你真的以为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么?”


    “呵,嘴上说着什么我不在乎,不嫌弃,对你只有心疼,会比旁人更加珍惜你。”


    “事实上,只不过是将鄙夷藏在心里。”


    “之所以开始说那一箩筐的好听话,不过是觉得失贞的女人更容易上手,相处的时候更容易自感卑微,在一起后更容易对所谓的救世主死心塌地。”


    “等那些女子相信了,托付了,甚至真的因为男子的花言巧语而逐渐明媚起来。”


    “他们又觉得失去了那一种所谓的‘气质’,轻飘飘地把人弃如敝履。”


    “简直……该死!”


    穆兹娜五岁便被亲生父亲卖入乐坊,沦为贱籍,她见过身边太多姐妹满怀希冀却落得一场空,甚至被人当成污点随意打杀。


    她自小就知道,男人对女人说的话一个字都不可信。


    曲明安怔怔无言。


    穆兹娜也没想听他的后文,她转身拿起自己的帷帽,便要离去。


    走到门口时,曲明安忽然说道:“抱歉,我不该那样说。”


    穆兹娜开门的动作未停。


    曲明安继续道:“我不该说什么希望娘子好过一点的话。”


    穆兹娜一顿。


    难道不是为刚才说的,“贪图一生”的大话道歉么?跟好不好过有什么关系?


    曲明安站起身走到穆兹娜身后,身上淡淡的药香笼罩着她。


    “在下说错话了。”


    “明明是我心悦你,如月逐日,在祈求你的心意,渴望你的爱怜。”


    “偏偏要说什么同我在一起,你会好过许多的话,真是太自负了。”


    “娘子的生活和选择,是娘子的自由,我凭什么认为自己给出的只檐片瓦,会让娘子变得更好?”


    “所以……抱歉。”


    他不收回图谋一生的话,却为那之前愚蠢的试探道歉。


    穆兹娜回头看他。


    两人距离有些近,曲明安心跳如擂鼓,轻吸一口气,才道:“你刚才所说的男子,都是抱着捡漏的心思,觉得自己‘屈就’一下,就能得到天王老子的待遇。”


    “我……我生于医药世家,信奉的是少欲延年,生性贪财不好色。”


    “我完全没有轻贱你的意思,在我心里,你比任何名贵药材都珍贵,真的。”


    曲明安或许是紧张,说话有些吞吞吐吐,热气散在穆兹娜的额间。


    她心中有一丝极快的异样,自己并没有捕捉到。


    穆兹娜将人推开,语速有些快,“我不管你什么意思,离我远点,我很讨厌你。”


    说罢开门而去。


    第174章 懊悔


    曲明安一人留在雅间,十分懊丧。


    他还是觉得,是自己说错话的缘故。


    为什么要问什么好不好过呢?


    阿贵说,穆兹娜到安庆府之后,出门在外都是乔装之后的面目,尽管如此,初来乍到时也遭受了许多搅扰和觊觎。


    何况穆兹娜没有谋生之计,没有宗族依托,身上却有银钱傍身,如同小儿持金过市。


    偷盗、抢劫、闲话……不胜其扰。


    穆兹娜是灵秀聪慧,可世上多的是能够把别人撕碎的蛮力,只靠巧劲是没办法相抗的。


    最后穆兹娜的屋宅离官府越来越近,几乎使尽浑身解数,才勉强得到了安稳。


    而当他刚刚听到穆兹娜说,这样的日子比从前还好些时,心里如同被针扎了,一下一下地疼。


    本来他今日只是想借着复诊的由头跟人熟络一些。


    没想到最后没忍住,直接将想把人纳入羽翼之下的念头说出来了。


    事已至此,也只能努力挽回了。


    五日后。


    穆兹娜早上出门,就见院子里多了一个分量颇重的箱子。


    她用棍子挑开,里面摆放的是整整齐齐的银票和各<a href=tuijian/zhongtiaarget=_blank >种田</a>契、屋契。


    穆兹娜打眼一扫,便能够算出数目。


    这样的身家,在整个安庆府都寥寥无几。


    是谁给的一目了然。


    她不受控地想起了那天,那个人跟她说,自己贪财不好色。


    ……


    曲明安回去之后便把全副心思都用在整理清点自己的私产上,准备出来之后立刻送了过去,借此表明自己的真心。


    天还未亮,他便忐忑不安地等在穆兹娜屋宅的远处。


    一个既能够最快地看到结果,又不会让旁人心生误会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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