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静好泪流满面,不作一言。


    这么多年的负面情绪如潮水般忽然将她淹没,她无法挣扎,无力挣扎,也无意挣扎。


    玉棠哭着将案几上的习字纸塞进纯贵妃的手里,一遍遍地唤着,“娘娘!娘娘!”


    弘历没有打断玉棠的动作,他也在等着这个女人的道歉和臣服。


    苏静好静静地抬头,看着弘历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情,只觉得有一股巨大的抽离感。


    她是谁?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怎么就会成了这个人的妃嫔?


    她是怎么从前路跌跌撞撞到的今日,她往后的路又在哪里?


    苏静好回答不了自己这些问题,她觉得很累。


    她觉得刚才发生的事情很有趣,很适合作为一个轰轰烈烈的结尾。


    弘历就这样看着,苏静好的眼中慢慢浮现出死意。


    弘历不由震惊,这个人好端端的站在他面前,忽然便心存死志。


    “疯了。”他情不自禁地喃喃道。


    苏静好眼神死寂,唇角勾起,问:“皇上,我有说错吗?”


    弘历喉间一哽,想反驳,却语塞。


    他脑中忽想起裕太妃出事时,容音一力保下魏璎珞。


    他对皇后一再袒护的行径实在是匪夷所思,追问原因。


    那时,容音说,“她是我的希望”。


    “臣妾已经不是最好的自己。”


    “臣妾要保护璎珞,就像保护从前的我一样。”


    皇后在魏璎珞的身上,投射了她希望成为却无法成为的那部分自我,犹如另一种形式的死灰复燃。


    他若是真的将魏璎珞纳为己有,就是让皇后亲眼看着,看着另一个她自己,再一次重蹈覆辙、零落成泥。


    因为一个宫女可以在皇后的庇护下自由散漫,安然无恙。


    但是大清的妃嫔必须要恪守规矩,不得逾越体统,以下犯上。


    弘历想到这儿,彻底失去了反驳的欲望。


    他转身离开。


    行至门扉处,忽然停下,沉声道:“纯贵妃癔症发作,言行失度,即日起月例减半,在宫中闭门思过,抄写《女诫》百遍,另着太医诊治。”


    李玉压着帽檐,暗中瞥了纯贵妃一眼,连忙回应皇上的话道:“是!”


    天爷啊,一开始不是好好的么?


    纯贵妃怎么忽然这样了,这遭真是命悬一线,何苦啊!


    皇上及其随从浩浩荡荡地离开。


    钟粹宫恢复一片宁静。


    苏静好一动不动,嘴角扯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像个失魂的鬼。


    一阵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地响起。


    有点吵。


    苏静好循声看去,是玉棠在她腿边抹眼泪。


    “我都没哭,你哭什么?”她轻轻问。


    玉棠抬头看纯贵妃,下一瞬却哭得更狠,她哽咽着说:“娘娘,你、你哭了。”


    苏静好一怔,似有些不信。


    可抬手摸自己的脸,却摸到了一片潮湿。


    苏静好从雕花窗子向外望去,发现月亮瞧不清了。


    她眨了一下眼睛,月亮的轮廓清晰起来。


    可很快就再次变得模糊。


    第106章 承乾宫


    “吴总管,承乾宫偏殿漏水了!”小顺子跑过来道。


    坐着喝茶的吴书来眉峰微蹙,当即起身。


    事关贵妃娘娘,这可不是小事。


    他拿起拂尘,声音尖细,“走,随咱家去看看。”


    宫道上。


    “三月份的时候各宫不是都检查修补过了吗?为什么承乾宫偏殿会突然漏水?”


    吴书来用力拍了一下小顺子的帽檐,冷声问:“当时这事是交给你负责,说,你小子是不是偷懒了?”


    小顺子低眉顺眼地讨好道:“师父,我哪敢啊?何况您当时还特意叮嘱过!”


    “应该是今年雨下得厉害,承乾宫有些边角年头太久,受潮太过,小太监们检查的时候疏忽了。”


    吴书来一直盯着小顺子,听他说完才冷哼一声,“谅你也不敢!”


    吴书来也是苦恼,高贵妃在世的时候,威势逼人,他没少顺着对方的意思明里暗里克扣承乾宫。


    当时娴贵妃胞弟入狱,娴贵妃来提前申领宫份,底下人也在他的授意下拒绝了。


    哪承想风水轮流转,这娴妃不但成了娴贵妃,还有了协理六宫之权!


    哎,他有什么法子?只能夹起尾巴做人了。


    每次见了娴贵妃娘娘不仅要使劲赔笑,还得对人家的吃穿用度时时过问,事事上心!


    内务府库房。


    “袁副总管,您怎么来了?”库掌太监走过来,笑着问道。


    袁春望抬手示意对方别凑到跟前,道:“忙你自己的事,一会儿我会叫你。”


    “是。”


    承乾宫。


    淑慎站在池边喂鱼。


    吴书来一踏进大门就瞧见了,他露出十二万分热情的笑容,疾步跑过来,躬身道:“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


    “免礼。”淑慎淡淡颔首,看着吴书来似笑非笑。


    “娘娘,”吴书来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张嘴就和娴贵妃站在了一边,“这狗奴才们真是不尽心,连修补宫殿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还累得娘娘费心,真是该死!”


    “不妨事。”淑慎看着远处正在修补的小太监们,有的看上去才十几岁。


    吴书来看娴贵妃不挂心的样子,松了一口气,夸赞道:“娴贵妃娘娘,您真是宅心仁厚,菩萨心肠!”


    淑慎的视线又落回吴书来身上,意味不明道:“吴总管,您说话真是好听。”


    “不敢当、不敢当!”吴书来讪笑,恭敬道:“那我就去那边给您盯着了,放心,保管让他们修得板板正正!”


    淑慎颔首,示意自便。


    吴书来转过身,脸一下子掉了下来。


    他走到偏殿附近,巡视两眼,接着便开始大声地训斥奴才。


    “都把活儿干仔细点儿,要是再出什么岔子,仔细你们的皮!”


    “告诉你们,多亏贵妃娘娘贤德大度,不追究你们,不然,本总管非得给你们长长记性!”


    珍儿在淑慎身边站着,小声吐槽道:“真是滑头,打一棒子给个枣的,就知道在娘娘面前卖弄。”


    淑慎笑看着珍儿,“你啊!”


    她摇摇头,轻声道:“吴书来恩威并施是他调教下人的手段。”


    “至于你说的卖弄,那是他赔罪的方式。他担心我记怪他,所以才故意表现,让那些小太监们实打实地记我一份人情。”


    珍儿:“好吧。”


    她暗想,袁春望对娘娘一片赤诚,他就不会搞这些有的没的。


    “日头有些大了。”淑慎道:“咱们进屋吧。”


    “好。”珍儿小声道:“我去给您泡杯茶。”


    吴书来余光瞥见看到娴贵妃进殿了,这才放松下来,重新捋了捋拂尘。


    不多时,珍儿奉上来一盏碧螺春,其味清雅。


    淑慎端起,轻轻嗅闻,随后抿了一口,神态一片闲适。


    珍儿手里还拿着托盘,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娘娘,您说皇上最近是怎么了?”


    “之前好一阵子不入后宫,前几日好不容易去了纯贵妃娘娘的钟粹宫,结果没多久就出来了,而且还把纯贵妃娘娘给禁足了。”


    “就连皇后娘娘想去探望,都不被允许。”


    珍儿百思不得其解。


    淑慎闻言笑意渐深,淡声道:“精心撒下了许多鱼饵,又一番耐心垂钓,就是为了钓到自己看中的那尾鱼。”


    “到头来,鱼儿却跳进了别人的池子里,左右不过是不甘心罢了。”


    “啊?”珍儿没听明白,但还是回着娘娘的话,愣愣道:“那有什么大不了的?池子里鱼那么多,换一条不就好了么?”


    淑慎轻笑出声,温和道:“世上人和人的境遇大抵是不同的。”


    “有的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所以今天要舍下半顿粮食,来日要舍下一张脸皮。”


    “有的人却养尊处优,生下来就应有尽有,从来没体会过什么想要却得不到的滋味。”


    她看向珍儿,“人都容易因为自己觉得稀奇的东西付出感情。”


    “对流民来说可能是一碗粥,对皇上来说或许是一个人。”


    “啊?”珍儿惊讶,“皇上也有得不到的人,是谁啊?”


    淑慎无奈地抵着额角,“珍儿啊。”


    珍儿看娘娘这样子,好像在说:听到这份上你都想不出来,还有知道那人是谁的必要吗?


    于是她悻悻闭嘴,“我不问了。”


    淑慎看珍儿不再追问,反而又道:“就比如你,珍儿。”


    “你对袁春望就是如此,你生来一副直肠子,心思简单,看到袁春望,觉得他孤高,冷僻,猜不透,便情不自禁的想要靠近他。”


    珍儿脸一下子红了,她弱弱道:“娘娘,您说什么呢,我,我什么时候想要靠近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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