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纸张递到弘历的身前。
这是永瑢的父亲,他的肯定对永瑢来说亦是十分重要。
弘历没有抬手,冷声道:“放桌上吧。”
苏静好依言照做,但眼里的温和悄然开裂。
弘历抿了一口茶水,是纯贵妃素来喜爱的,苏州的茉莉花茶。
他想起在皇后处,待上不多时,下人总会送来温而不烫、香而不烈的龙井。
泡的手艺不逊色于御茶房的茶师。
眉心皱起,他沉默着放下茶,看着面前的字迹。
少顷,点评道:“腕力不足,笔画轻飘,以至章法凌乱,不堪入目。”
纯贵妃:“……”
一个八岁的稚童哪里有成人的腕力?
苏静好有些生气,也不知道皇上哪里来的邪火,自己不高兴了就来找她的不痛快!
她淡淡道:“想必皇上年幼时天资出众,定是下笔有神,堪比书圣,永瑢弗如远甚。”
她是看过弘历真迹的。
弘历果然一噎。
他的字称不上一流,皇子时,他临摹赵孟頫的字,师傅们还批评他笔法笨拙,用墨太浓。
纯贵妃这么说,便是在反讽他好为人师。
弘历也有些讪然,转而扯回茶水,“咳,这茶有些烫,你身边伺候的奴婢有些差强人意啊。”
他觑向一旁的玉棠,对纯贵妃道:“是不是蠢笨不堪用,要不让吴书来给你重新挑几个机灵的?”
纯贵妃眼底无波,轻笑道:“皇上,您突然到访,敬事房太监来不及通传,奴才们只得匆匆准备,她们手脚再勤快,水放凉也是需要时间的呀。”
李玉在一旁无奈听着。
皇上后来派人暗访,确认璎珞姑娘真的已经在忠勇公那儿之后,就有些消沉下来。
作息一直不太规律,时常不食。
今天也是翻了牌子后直接出了养心殿,未让小太监通传。
对纯贵妃来说确实匆忙了些。
弘历不悦,冷眼看着纯贵妃,威压骤下,斥道:“你的意思是怪朕太着急了?放肆!”
纯贵妃面上无甚慌色。
位居贵妃,子嗣傍身,加上没有原则性的过错,皇上顶多训斥两句,或罚些身外之物。
她恭谨道:“臣妾不敢。”
像是真的没有冒犯之意,只是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倒衬得弘历喜怒无常。
纯贵妃神色难辨,低头打量着自己的银鎏金护指,语气平常中似有感慨:“过去,臣妾身边的玉壶倒是得用,可惜不思皇恩,竟犯下大错,被皇上关进慎刑司,最后羞愧自戕了。”
弘历听纯贵妃提起这茬,想起当初看在她的面子上,本是要放玉壶出宫的。
没想到那奴婢倒是刚烈,为了不让主子蒙羞甘愿赴死。
一时有些气短。
纯贵妃倒没有十分痛惜的样子,话音一转道:“如今臣妾身边的玉棠,虽然仍需慢慢调教,但心思纯直,恪守本分,臣妾很满意。”
一侧,原本惶恐的玉棠听到纯贵妃接二连三的维护,神色十分感动。
弘历:“既然如此,那便随你心意吧。”
“谢皇上。”
纯贵妃想起什么,眼中真诚了许多,柔声劝道:“如今秋冬之交,诸事琐碎。皇后娘娘既要处理宫内过冬的大小事宜,又要筹备秋收礼。”
“臣妾今早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时候,见皇后娘娘神态似有些疲惫。”
“皇上,其实您可以多去皇后娘娘宫里坐坐,娘娘一心待您,见到您定会心舒意畅。”
“只有中宫安稳,六宫才能和顺,不是么?”
弘历冷哼一声,又是这套老生常谈,他嘲道:“你倒是对皇后竭诚尽忠。”
纯贵妃半点话柄不留,“您和皇后娘娘,都是臣妾的主子,臣妾自然忠心不二的。”
话匣子打开,纯贵妃又娓娓而谈,又说了皇后的诸多善事。
弘历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案几,全程默默无言,但也一直坐在那里听着。
不同的人视角是不一样的。
弘历知道皇后的德行情操无可挑剔,堪为一代贤后。
但那就像是看到了一个雍容华贵的花瓶。
它摆在那里,位置是对的,仅此而已。
留给他印象最深的,还是容音温柔妥帖的轻语,端庄自持的笑容,时而满溢的细腻情怀。
而纯贵妃眼中的容音,事必躬亲,体察入微,温和可靠,维系着后宫的周转,被奴才们敬服和爱戴。
是在他面前全然不同的模样。
纯贵妃说着,忽而轻叹道:“长春宫的大宫女璎珞因病离宫了,皇后娘娘近日很伤心,我拉着她去游御花园时,见她也提不起兴致来。”
弘历转着扳指的手一顿,不知出于什么心情,他道:“她被傅恒纳为妾室了。”
纯贵妃一惊:“什么?”
她心神一颤,傅恒和魏璎珞,最后竟然是这样的结局么?
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对,有一种浓重的违和感,却不知道源头在哪里。
“你觉得他们可堪相配吗?”弘历问道。
纯贵妃想,相不相配,不是由她来决定的。
可下一瞬,当苏静好意识到问这个问题的人是谁时,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她猛地抬头,神情骇然!
此时皇上眼睛里的情绪,她再熟悉不过!没有人比嫁入宝亲王府的她更了解那是一种怎样的不甘!
源头,是皇上!
第105章 何日静好
皇上喜欢魏璎珞!
那当初傅恒请旨赐婚,最后的人变成尔晴,也是皇上刻意为之……
原是如此!
巨大的荒谬感冲击着苏静好的心!
苏静好呆愣着,她感觉自己好像从没有认识过眼前的帝王。
为什么?
她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悲愤,甚至是憎恨!
“你怎么不说话?”弘历侧头睨纯贵妃,却被她莫名的眼神瞧得一顿。
这眼神说不上是何意味,但十分明目张胆,内里毫无恭敬。
弘历直接皱起了眉,质问道:“纯贵妃,你在想什么?”
“为什么?”苏静好心潮翻涌,如决堤洪水,理智霎时化作飞烟。
她直接问出了声。
“什么为什么?”弘历被她没头没尾的话问得一怔。
苏静好语调平直,气息缥缈如风,缓缓道:“皇上,后宫这么多女人,皇后娘娘贤良淑德,娴贵妃一片痴心,庆妃小意温柔,舒嫔热情,嘉嫔娇俏……还不够么?”
您为什么永不知足?
为什么以有心算无心,拆散傅恒和魏璎珞?
傅恒是忠臣良将,魏璎珞是皇后娘娘的心腹。
为什么让他们被迫和尔晴搅在泥潭里,至今牵扯不清!
为什么要让皇后娘娘因你在璎珞面前感到愧疚,陷入痛苦的深渊!
纯贵妃宛如魔怔了,她想起容音闺阁时也曾月下纵舞长歌,也曾白马轻裘无拘无束。
“皇上,”她语气幽怨,一字一顿,替容音问道:“皇后娘娘因为是您的妻子,如同泥塑的观音,日日如缚如桎。”
“您呢?高高在上,冷眼旁观,逼她自我排解,勒令她不许让您失望。”
她蓦地起身。
“可皇后娘娘却不怪您,理解您,从不对您诉苦喊疼!她觉得您作为君王护国安邦,殚精竭虑,只会有更多的不得已!”
“可是……”
您没有时间感知皇后娘娘的心酸压抑,却在已经有满园春色的时候,有闲情采撷新的花枝!
还是夺人所好!
苏静好泪盈于眶,“您为什么这么残忍?”
“你大胆!”弘历怒目圆睁,拍案而起。
他知晓苏静好大抵猜到了自己的心思才会这么说,可他没想到苏静好敢如此放肆!
“是皇后对你说了什么吗?”思及此,弘历有些色厉内荏。
他一直拖着,何尝不是顾及皇后的体面和心情!
苏静好道:“您自可随意处置我,却别侮辱皇后娘娘,别轻贱她对您的心!”
弘历眼前发黑,气急反笑,“你为皇后鸣不平,连命都不要了吗?”
苏静好一言不发,一副百毒不侵、听凭处置的模样。
“好得很!”弘历怒指着纯贵妃,连称呼都改了,“苏静好,你以为朕是你可以一再挑衅的人么!朕可以给你尊贵荣耀,也可以随时收回!”
“宣旨!”一声巨喝之下,殿内所有奴才跪伏在地,“纯贵妃忤逆犯上,罪大恶极,即日起褫夺封号,打入……”
“皇上,求您宽恕娘娘吧!”地上的玉棠忽然哭叫出声,“娘娘是犯了癔症,她说的不是真心话!”
“求您看在六阿哥的份上原谅娘娘吧!六阿哥还小,不能没有额娘在身边呐!”
她爬到纯贵妃身边拽着苏静好的衣摆,求道:“娘娘,您说句话呀!您想想六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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