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艰难地控制着自己回了春和堂。


    静淑院。


    尔晴点着一盏暗灯,独自一人坐在小书斋,她不是很困。


    璎珞如今就躺在她隔壁院子,她睡不着!


    她觉得一路走到今天真的好不容易啊,刚来的时候,懵懵懂懂,想做的事情千头万绪。


    后来一点点学习、融入、想法子,有惊无险到今天。


    如今宫里暂时一片祥和,璎珞脱离了深宫,万里征程也算是走了一半。


    其实,她最近一直在复盘,让璎珞离宫到底好不好,毕竟这对于原剧情的变动不可谓不大。


    未来究竟是一片光明还是堕入黑暗,她也打不了包票。


    万一弘历就是要强取豪夺呢?


    还有弘昼,他贼心不死,璎珞离开紫禁城,会不会反而失去严密庇护,陷入危险?她失去预判,能挡得住吗……


    最后,她下定决心,是因为想起璎珞曾说过的一句话。


    彼时,璎珞已经成为了弘历的妃子,她闲谈时无意间和明玉说,“官员病了一样要上朝,妃嫔病了,一样要讨皇上欢心,这是本分。”


    在尔晴看来,随口一句,却是真心的流露。


    本分。


    不是爱。


    是义务。


    因为她做了皇帝的妾室,延禧宫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她所有的吃穿用度,都来自于皇帝。


    所以她要讨皇帝的欢心,就像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尔晴只是这么一想都觉得很难过。


    她想起璎珞在宫里,为了固宠处处想法子,有时会故意顺走弘历笔洗、翡翠碗之类的小物件来吸引弘历注意。


    弘历便开玩笑似的调侃她“没出息”。


    可若是傅恒呢?


    傅恒大抵会觉得他的东西就是璎珞的东西,夫妻一体,没有你我之分。


    这就是区别。


    同样,璎珞来到和春园,也不需要今天放个孔明灯,明天寄个情丝风筝。


    因为璎珞什么都不做站在那里,傅恒就爱她。


    第99章 人呢


    爱不是我哄你,你宠我的交换,不是君威之下没有退路的迎合。


    是想不想,而非不得不。


    璎珞先前的纠结,恰恰证明她在傅恒面前有选择的自由。


    所以尔晴还是坚持让璎珞出宫。


    即便有朝一日她和傅恒情意断绝,有傅恒的人品顶着,她也可以有抽身而去的资格。


    这点太重要了!


    自古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


    弘历昨夜和傅恒定下章程后,心神骤松,看着神清气爽的。


    李玉将绿头牌呈上来,他也没过眼,直接道:“去皇后那儿吧。”


    傅恒和他心有灵犀,有臣如此,他要和皇后好好唠唠!


    “嗻!”


    长春宫。


    弘历扶起行礼的皇后,拉着她坐下,整个人看起来意兴颇高。


    他兴冲冲道:“傅恒真是深得朕心,有他在,朕……”


    弘历发现容音的面色有些憔悴,话音一停,面色转为担忧,“皇后,你怎么了?”


    他牵着容音的手感知她掌心的温度,触手冰凉,他皱眉问道:“你身子不适?是不是旧症反复?”


    “李玉,速去唤太医过来,给皇后诊脉!”


    “不必,”容音面上挂着淡笑,摇头道:“今日张院判已经来看过了,没什么大事,用些安神汤就好了。”


    弘历面色并未缓和,看向侍立一旁的明玉:“太医是怎么说的?”


    话说完,却注意到明玉的面色也是一脸颓丧。


    明玉敛声恭应道:“张院判说,娘娘脉象虚缓,是夜寐不宁,损伤元气之故。”


    容音接道:“您看,就是这两天没歇息好罢了,您不必忧心。”


    她轻轻伸手抚平弘历眉宇间的皱痕。


    弘历心中怪异感更甚,却摸不着缘由,将它归咎于皇后不顾惜自身!


    他瞧着容音略浅淡的唇色,对明玉斥道:“这满宫的奴才都是干什么吃的?连主子都照顾不好,要你们有何用!”


    “另一个呢?让她也给朕滚出来,不是常常在皇后面前表现自己么?现在倒是知道躲起来了!”


    明玉呼吸一滞,完了。


    容音连忙道:“皇上,不必如此,臣妾没什么事,下人们平日里也都十分尽心。”


    弘历抬手阻止容音继续说,只瞧着明玉,“还不去!”


    “是。”明玉没办法,只得下去叫人。


    容音脸上的笑容只堪堪维持着,眼底化不开的忧色。


    这里已经瞒不住,只希望璎珞那里诸事都已妥当了。


    半晌,拖无可拖,明玉领着珍珠进来了。


    弘历看到人,面色一顿,认出这是长春宫的下人,“你叫她来干什么?怎么,听不懂朕的命令?”


    明玉跪下,急中生智道:“皇上,昨夜娘娘没休息好,是珍珠守的夜,所以奴婢把她带过来了。”


    容音也立马反应过来,劝道:“皇上,请您不要重罚,臣妾是因为睡前贪食糕点,点心在夜里不好克化,这才没睡好,与珍珠无关。”


    弘历被架到那儿,再把人叫出来骂就师出无名了。


    他只得对珍珠淡淡道:“算了,既然皇后为你求情,便罚俸三月,小惩大诫吧。”


    珍珠叩首,“奴婢甘愿受罚,谢皇上宽厚!”


    弘历不耐挥手道:“下去吧。”


    春和园外书房。


    尔晴同傅璎二人围坐在一起,紫檀桌上放着一份庚帖,一份纳妾契。


    尔晴掩去其中不可言说的交涉,只道:“咳,庚帖是从魏老爷那里讨来的,他已经签字画押了。”


    “按理来说,一份庚帖就足以证明你的身份,但是为防万一,我又要了一份纳妾契。”


    纳妾契几乎相当于是卖身契,只是换了个说法。


    尔晴之所以用它,也是因为它的契约性,相当于给璎珞的身份多一层法律保证。


    璎珞拿起妾契看上面的内容。


    各种信息都完备,最下面卖方那里还有她爹的签字画押。


    买方那里却空着。


    尔晴跟着璎珞的视线看到了卖方,心中无语。


    真是离大谱!


    像这种纳妾契,根本不需要璎珞签字,只需要她爹的签字就可以产生效力,被衙门承认。


    多可恶,璎珞幼时,他可以决定璎珞的生死,长大之后,他还可以决定璎珞的亲事,嫁女卖女全在一念之间!


    尔晴始终坚信,人并不是生了子女就天然会当父母了,而是需要不停地学习成长。


    可是这个朝代,当爹不仅没门槛,还父权大过天!


    “这是关乎你身家性命的东西,”尔晴认真道,“你应该有知情的权利,决定的权利!”


    你的意愿应该被在乎!


    “所以买方那里空着,傅恒要不要签,由你来决定。”


    契书中本该有的一栏,就以这种方式补上。


    璎珞闻声一怔,抬头看傅恒的神色。


    傅恒正襟危坐,此前一直一言不发。


    此刻他满眼赤诚,凝视着璎珞。


    事实上他从璎珞来到外书房以后,就一直在直勾勾地看着。


    尔晴还为此悄悄翻了个白眼。


    好好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今天在当新郎官呢,整这个!


    傅恒心想,签不签当然全凭璎珞作主!


    他一想到璎珞往后就待在栀华院里,便觉得眩晕!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副模样出丑了,但已经紧张的顾不得了。


    璎珞看傅恒红到耳根的脸,心中一动。


    她低头,将契书推过去,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签吧,这也是为我着想。”


    尔晴却看出了端倪,傅恒戳中璎珞的萌点了!


    她就喜欢看正经人破功的样子!


    傅恒三两笔写好、画押,又郑重地推了回去。


    “璎珞,你自己收着,若真需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不需要用时,你就当它不存在。”


    尔晴暗暗点头。


    瞧傅恒这不值钱的样子,我看恨不得顺便给璎珞一份自己的卖身契。


    璎珞眸光微动,没有推拒,从善如流地收了起来。


    傅恒又忽然拿起一旁的庚帖放在身前,看着璎珞,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个……我可以收着么?”


    庚帖是他们关系的信物,是真实存在的证明。


    是他的……名分。


    “为什么?”璎珞挑眉问道:“这个也可以我用的时候再拿出来啊。”


    傅恒抿唇,犹豫片刻,还是争取道:“我想收着。”


    璎珞等了几息,傅恒几乎要退让时,才道:“随便你。”


    尔晴眼中精光闪烁:我早已看透一切!


    璎珞骨子里就是有掌控欲的,她跟弘历跳舞都要自己跳男步!


    小小傅恒,魏姐拿捏!


    第100章 飞鸟


    栀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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