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晴皱眉,有点生气,将缝到一半的抹额抽走,“别缝了!”


    青莲抬头,眼泪汪汪的,“少夫人,少爷真的纳妾了,您怎么办?”


    尔晴在青莲旁边坐下,给她抹泪,叹道:“我不是说了么,璎珞同我交好,亲如姊妹,她过来我也是欢喜的。”


    “我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园子里有她,比有傅恒让我高兴多了。”


    青莲幽幽道:“少夫人,奴婢知道您喜欢她,从搬来这个春和园后,您就兴致勃勃地打扮隔壁的院子。”


    “亲自取名栀华院,还在院子里种满品第极高的纯白栀子花。”


    “平日里得了什么稀奇的物件,碟盘、净瓶、熏香……也都给隔壁摆一份。”


    “就连事事周全的章嬷嬷,也被您安排过去当管事嬷嬷了!”


    章嬷嬷依次给璎珞解释桌上的东西。


    她拿起一方匣子,打开道:“这里面装的是咱们栀华院下人们的身契,少夫人说全权交给您做主。”


    有了别人的身家性命,才会有绝对的忠心与服从。


    放下匣子,又拿起旁边铜环串起来的多把钥匙,“这是开库房、开箱、开匣的铜钥。”


    “库房?”璎珞询问道:“怎么这么多铜钥?”


    按理来说,即便放些姑且用不着的物件,也用不了这么多啊。


    章嬷嬷拿起原本在钥匙下面压着的妆奁单,笑道:“里面是您的嫁妆。”


    “是少夫人遣媒人去魏府时,魏老爷主动给的,一会儿您可以去清点一下,这是嫁妆单子。”


    “嫁妆?”


    她那个父亲认定她生而不详,五次将自己丢弃,如今她自甘为妾,那个好父亲怎么可能会自愿给她准备嫁妆?是尔晴……


    章嬷嬷颔首道:“不仅这些,少夫人还说,皇后娘娘也给您备着一份嫁妆,很快就会送过来。”


    静淑院。


    青莲依旧滔滔不绝,“常鸣跟我说了,您还带着侍卫亲自去魏府替她讨要嫁妆,给她撑脸面,还自己往里面添了些!”


    尔晴:……你相公怎么这么大嘴巴!


    “可少夫人,她的存在,终究会打破您的安稳!少爷纳妾,需要经过老爷夫人允准,如今她登堂入室,就证明夫人那边为了要少爷的子嗣,根本已经不顾及您了!”


    尔晴无奈,青莲以前是个胆小拘谨的性子,如今怎么养着养着,还让她给养成毒唯了?


    她解释道:“女子嫁入夫家,人生地不熟,本来就没安全感,倘若再没有金银傍身,手心朝上,事事依附,怎么直的起腰来?”


    “哎!遇见个良人,知晓女子操持家事、生儿育女辛苦,知晓那是自己结发同心的眷属,还能喘口气。要是碰个刻薄的,一辈子就毁了!”


    她知道璎珞自尊心强,喜欢和别人泾渭分明、不亏不欠。


    所以即使富察府不缺银子,她还是专门去要了一份嫁妆,那是璎珞该得的,凭什么不要!


    甚至她还打算把傅恒私库里的银子掏空,通通给璎珞花了,反正她又不怕亏欠别人!


    青莲也软下来,看着尔晴道:“我明白,我就是心疼您,控制不住为您焦心。”


    尔晴听到这话,心里也不好受,她甚至想开口直接告诉青莲真相!


    可若是让青莲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会走……


    那就像是提前给离别开了倒计时,青莲只会更加失落。


    尔晴摸摸青莲的脑袋,心想,她的根已经扎在这里了,枝繁叶茂,何必让她早早预见冬日来临?


    于是只柔声道:“璎珞是一个很好的人,百折不挠,风骨凛然,你接触她之后也会喜欢她的。”


    青莲忽问道:“她像秋瑾一样吗?”


    尔晴一愣,随即笑道:“是。”


    之前青莲还不认识字的时候,尔晴偶尔得了空闲,会讲一些自己熟知的故事给她听。


    有时候是如苏轼这样古代名家的生平,有时候是一些发生在这个朝代之后的事。


    凡是后面的事,她都推说是从话本子上看来的。


    记得一个雨天,尔晴兴致勃勃的给青莲讲了古代版的《山村老尸》,吓得她直打哆嗦。


    彼时天上在打雷,青莲在下雨。


    为了哄人,尔晴给她讲起了清朝晚期的秋瑾。


    一个女子于民族危亡之际觉醒,挣脱牢笼,反抗封建礼教,最后从容就义的故事。


    还给她讲了秋瑾那首著名的《小住京华》。


    “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算平生肝胆,因人常热。”


    如今青莲拿秋瑾来做对比,其实也确实是有相似性的。


    她们身上都具有某种英雌主义,都对女子有着强烈的爱惜与保护欲,都勇敢坚毅,顶天立地。


    青莲的神色缓和下来,“那好吧,她真有那么好的话,我就不讨厌她了。”


    尔晴听了想笑,你的讨厌有什么可怕的?


    就算真的讨厌璎珞,见到人家也最多是毛茸茸地躲开。


    第98章 夜谈


    戌正二刻。


    养心殿西暖阁。


    乾隆坐在御座上,傅恒则跪坐于毡垫。


    弘历面色肃然,手指轻叩着御案,“近来准噶尔边报不断,达瓦齐、阿睦尔撒纳在哈萨克招兵买马,欲潜回准噶尔夺权,你怎么看?”


    傅恒沉吟道:“准噶尔现在的大汗达尔扎自己也是篡位夺权,达瓦齐他们想要效仿,也不足为奇。”


    弘历眼底深邃,轻抚下颌道:“如今准噶尔内乱将起,人心离散,倒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说呢?”


    傅恒听懂了皇上的意思,顺着弘历的话道:“咱们先养足兵马,等几方势力打得头破血流,耗尽财力,分崩离析,便是出手之机。”


    “你的意思是要打?可满殿朝臣皆言准噶尔地不可耕、民不可臣,就算劳师糜饷,也是白费工夫。”


    弘历这样问,觑着下首的傅恒,眼里却流露出隐隐的期望。


    傅恒正色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准噶尔游牧为生,天然的兵强马壮,他们一日不亡,西北一日不得安宁。”


    “他们长期滋扰边疆,咱们每年光在西北驻扎防守的军费就是一笔巨额的开销,故,灭准噶尔,耗在一时,功在千秋!”


    “好!”弘历激动地站起来,傅恒的话属实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目光如炬,掷地有声,“只要灭掉准噶尔,我大清朝便可拓地万里,成祖宗未竟之功!”


    弘历上前拍着傅恒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此事,朕唯信你!军机处、户部由你一手经理,粮饷、马匹、军火如何调拨由你一手决定,朕等着功成之日!”


    傅恒神情庄重地跪地俯首,“愿为皇上的手中刀、马前卒!”


    弘历亲自将傅恒拉起来,目光和煦,“好!”


    ……


    春和园。


    原本今晚应该等傅恒回来,一起找璎珞去签纳妾契,给名分定下的。


    但傅恒迟迟不归,显然又被皇上扣下了。


    尔晴早已习惯,因为这几乎是傅恒的常态,他本就是实打实的能臣忠将。


    她也派人去跟璎珞说了,让她今日先别等。


    璎珞昨天就没休息好,今天还是早点歇息,养足精神。


    亥时三刻。


    养心殿。


    夜谈终于接近尾声,弘历面容也染上了一丝疲惫。


    “今晚先这样吧。”弘历道。


    傅恒起身,“是。”


    弘历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调侃道:“朕见你刚过来的时候,心不在焉的,怎么?难不成归心似箭,急着回去找自己夫人?不会怨朕打扰了你们灯窗夜话吧?”


    傅恒既是臣子,也是妻弟,弘历这么说也是因为亲近。


    傅恒却背脊一凉,莫名生出几分心虚来。


    他只得低下头,中规中矩地回了一句“不敢。”


    弘历瞧出傅恒的不自在,轻笑出声,看着他道:“你近些年愈发稳重,朕很少见你这副模样了。”


    “行了,”他催促道:“尽早回去吧。”


    傅恒行礼告退。


    宫门早已下钥,他跟随拿着钥匙的引路太监,从隆宗门处离开了皇宫。


    路上一片寂静,傅恒一直摩挲着手指,好似在缓解紧张。


    行至春和园正门,傅恒大步下了轿辇,对着门房便问:“今日少夫人回来时,是她自己一个人,还是……”


    门房恭敬回道:“少夫人是同一名女子一道回来的,两人看着关系甚笃。”


    傅恒一直悬着的心此刻终于放下了!


    他长舒一口气,感觉有些混沌的脑子都重新清明起来了。


    傅恒几乎是下意识地迈进了西路的垂花门,但还没进入尔晴的院落便停下了。


    不行。


    忠勇公夫人刚带回一个女子,忠勇公便深夜过去找人。


    这事在府里传开,平白让尔晴难做。


    傅恒反身回到中路,暗暗告诫自己,不急于一时,要冷静,要深思熟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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