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春望本来下意识地往长春宫走,刚迈开脚,听到小太监的话忽然回头,“今日宴会上人多事杂,你去看看哪里忙不过来,上去帮忙。”
“是。”小太监一怔,随即暗喜,去乾清宫不就有机会听戏了?至于帮不帮的,谁还能一直盯着他?这分明是袁副总管的恩典!
小太监忙不迭的过去了。
袁春望也朝长春宫走去。
乾清宫。
宴会进行到一半,弘历抬首,对旁边的李玉略一点头。
李玉见状上前,高声朝外叫道:“赐菜!”
这是端午一直以来的规矩,可以昭示恩宠,因为部分粽子是从皇上的膳桌上直接分拨的。
更是等级的体现,往往亲王赐六道菜,郡王赐五道菜,到贝勒就只有四道了。
璎珞正在用竹剪修理花枝,忽听得长春宫的门被敲响。
“哥,你怎么来了?”璎珞惊讶地看着面前的袁春望。
袁春望目光幽邃,直直走进来。
璎珞一怔,对赶过来的珍珠道:“没事,袁副总管找我商量一些节后的安排。”
她跟上袁春望的步伐来到后院,压低声音道:“哥,怎么了?”
袁春望询问道:“你不是说你忙么?你在忙什么?”
璎珞眸色深了几分,面上不动声色,笑道:“哥,你怎么了?我在给娘娘的花圃修建花枝啊。”
“你撒谎,还是这么拙劣的谎言。”袁春望冷哼,戳穿道:“花枝什么时候不能修,用得着你急匆匆地赶回去干这个?”
璎珞脸上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也不再说话了。
袁春望直直地看进璎珞的眼底,声音不疾不徐,“让我猜猜……我的妹妹又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什么事要挑端午来做,是和粽宴有关么?”
袁春望想着进来时已经被修剪了大半的花圃,看起来不像半天,倒像是勤勤恳恳干了一整天的模样。
“应该是吧,毕竟你躲开了粽宴,还处心积虑地制造自己忙碌一天的现场,若是被人查问,也是天衣无缝。”
璎珞眼皮一动,她是在昨夜凌晨悄悄起身,将花圃不显眼的枯枝剪去,以此减轻今日的差事。
“是弘昼么?因为阿满?”袁春望忽然问道。
璎珞倏然抬起头,眼风凌厉,“你怎么知道?”
她从来没有和袁春望提过自己姐姐阿满的事,上次她就想问,袁春望是怎么知道她和弘昼之间有恩怨的?
就算上次可以解释成裕太妃身边的宫女指认她,所以被袁春望得知弘昼会刻意针对。
但是阿满,他又从哪里知道的?
袁春望叹口气,“璎珞,你当初是怎么从皇后身边炙手可热的大宫女变成一个辛者库奴婢的?”
“不就是裕太妃一事,所谓的天罚?嗯?”
“我了解你,你空有一个冰冷的外表,却没有一颗冰冷的心。裕太妃如果不是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你又怎么会设计杀她?”
“可裕太妃整日里在寿康宫里吃斋念佛,高枕无忧,会亲自动手做什么恶事,还平白无故惹到你,被你给发现?”
“只有弘昼。”
璎珞默不作声等着他的下文,他还没有提到从何处知道的阿满。
袁春望看璎珞一脸刨根问底的神情,给了她答案,“亲眼目睹真相的小太监,可以在高贵妃的威逼之下把他看到的事实告诉你,自然也可以告诉别人。”
“线索有很多,何况是带着答案去找问题,很难么?”
璎珞沉着脸,“是不难,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暗中查我!”
“不!”袁春望的神情忽然激动起来,他抓住璎珞的肩膀,“哥是关心你!”
第76章 除根
弘昼看着面前的六样。
菖蒲炖鹿肋、莲子蘑菇炖鸭、五毒饼、御制攒盘粽子两盘、还有御酿菖蒲酒。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鹿肉吃进嘴里。
赐菜是天恩,不能推不能辞,吃完还得谢恩。
啧。
咽下鹿肉的弘昼微微皱起眉。
端午的菜永远都是这么寡淡,还要掺着野菜,吃起来一股怪味!
长春宫。
“璎珞,当初你设计利用铁水将高贵妃杀害,哥不是帮你瞒得好好的?哥要是对你有歹心,还用得着再查别的把柄么?”
“倒是你,对哥一点都不坦诚!”
袁春望眼底阴冷,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当初璎珞杀害高贵妃的事被锦绣发现,还是他亲手将那贱婢给处理了。
还有那个撞破一切的小太监,他再也不会有机会将璎珞的秘密说出口了。
璎珞听了袁春望的话,神色缓和下来,道歉道:“哥,对不起,事关姐姐,我太着急了。”
袁春望没工夫听别的,他直接道:“璎珞,告诉哥,你到底对弘昼做了什么?”
璎珞对于袁春望直呼弘昼的名讳也没有太过在意,毕竟袁春望之前当着她的面,也是张嘴闭嘴富察·傅恒。
似乎对于权位带着天然的蔑视。
璎珞抿唇,选择将事情和盘托出。
在屋里反而要担心隔墙有耳,璎珞环视了一圈空旷的后院,凑到袁春望耳边小声道:“端午宴会,弘昼作为亲王,必然会赴宴,我今日上午,悄悄在他的饭菜里下了药。”
“你疯了?”袁春望双目圆睁,面色都白了,“他是皇亲国戚,宴会上出事是挑衅皇威,必然会彻底清查,你以为你藏得住?!”
璎珞安抚地拉着袁春望的胳膊,引他坐在台阶上。
“我没有下毒,我下的药,只会让人绝嗣。”
袁春望一愣,绝嗣?这东西除非在动情之时,否则便不会察觉,而且让太监试毒也试不出来,倒真是适合。
但他脸上余怒未消,质问道:“为什么不找我帮忙?哥是内务府副总管,动手不比你方便百倍?”
璎珞垂下头,“万一被发现了,就是杀头大罪,我不想把哥牵扯进来。”
袁春望的心塌陷下去一角,浑身阴郁的气息都消散了些。
他的眼尾微湿,“晚了,哥来找你,已经扯不清了。”
话虽如此说,但他竟因共患难的可能,莫名生出喜悦。
仿佛璎珞欠的越多,他就有理由缠的越紧。
袁春望忽然抬起头,拍了一下璎珞的脑门,语气轻松,“现在,告诉哥,你把药下在哪儿了?哥来帮你收尾。”
璎珞叹口气,显然她也意识到袁春望撇不干净了。
她神情严肃,“如今皇上的亲兄弟就只剩下弘昼,还有被过继给果亲王的弘曕。”
“按照亲疏远近,弘昼作为内廷亲王,位置必然在大殿东侧首席。”
“我在被奉到东侧首席的一道菜中下了药。”
袁春望听到璎珞说弘历的兄弟就只剩弘昼和弘曕,袖子里的拳头紧握,指尖用力到泛白。
他声音低哑,回应着璎珞的话:“一道菜?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吃?怎么知道他吃的量能够起效?”
璎珞唇角勾起,轻声道:“他会吃的,因为我下在了皇上的赐菜里,不吃,就是想招皇上猜忌。”
乾清宫。
弘昼每道菜都尝了两口,粽子剥了一个,最后拿了一块五毒饼,想压一压嘴里的清苦味。
结果一口咬下去,弘昼险些吐出来。
这玫瑰酱馅儿怎么比往年的还难吃?
五毒饼真成五毒做的饼了?
罢了罢了,就当辟邪了。
不到巴掌大的小饼,弘昼尽数塞进了嘴里。
末了面向御座方向,躬身作揖,“臣弟谢皇上赐宴!”
.
袁春望挑眉,“行吧,算你机灵。”
“是哪道菜?哥帮你收拾干净,还得把小样给换了,免得留下证据。”
璎珞轻轻捶打着自己的小腿,忙活一上午又回来整理花圃,她也有点累了。
“是五毒饼。”
璎珞淡定地说出自己的推理。
“粽子和五毒饼不仅是赐菜,还是节令礼,弘昼一定会吃。”
“五毒饼馅料味重,能够更好地压下去药物本身的味道,而且分量小,这样他吃下去的药量就大。”
“不仅如此,”袁春望看着魏璎珞,眼底有热烈的欣赏,笑着道:“等弘昼回去,发现他成了一个废人,该是何等惊怒啊?”
“他肯定会想,他到底是因为什么变成了这样?是哪里出了问题?”
璎珞抬头看向袁春望,静静地听他说出自己心底的想法。
袁春望眼底藏着隐隐的兴奋,“很快,他就会联想到端午的宴会。”
“这是他近期唯一一次,入口之物不是由他的人准备的!”
“是谁要害他?谁有本事找到这种阴毒的药?谁有动机将这种药下在他的身上?谁有能力不动声色地把药送进他的嘴里?”
袁春望最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弧度冰冷戏谑,“谁,是这场宴会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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