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尔布看着面前的侍从,这是跟随他一路从京城来到这里的护卫,长相普通,丢到人堆里就认不出来的模样。


    他缓缓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侍从跪在地上,“小人名叫李虎。”


    “何时进的府?”


    李虎道:“已有三年多了。”


    “三年……”那尔布沉吟着。


    这个时间,不可能是皇上安插进来监督他赈灾的钦差。


    但李虎,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护卫。


    今日的情形他看得分明,李虎一个人在明处,他的同伴在暗处配合。


    这是一群训练有素的人。


    他们为什么会来到自己的身边?是谁派来的?目的是什么?


    目前来看,他们对自己没有敌意,甚至在帮助自己。


    谁有这样做的动机,同时有这么大的能耐?


    自己不过是个正四品佐领罢了。


    那尔布百思不得其解。


    李虎这时开口道:“大人,奴才效命的主子告诉奴才,如果有朝一日被大人发现,使得您心存疑虑,您可随意盘问,奴才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尔布眉梢微挑,“你们是什么人?”


    “奴才们是……”李虎的面容隐于黑暗,音色低沉,“死士。”


    那尔布心神一动,果然非同寻常,他身子前倾,迫不及待地追问,“是谁派来的?”


    ……


    一个时辰后。


    “原来如此。”那尔布靠在椅子上,神色怔忪,面上闪过一丝苦涩和无奈,“其实……何至于此啊!”


    ·


    赈灾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大人!”一名差役走到那尔布身边,面色难看。


    那尔布抬眼望去,“怎么了?”


    差役苦着脸道:“灾民越来越多了。”


    “什么意思?”那尔布一时没理解,怎么会越赈越多?


    差役神情为难,最终凑到那尔布耳边,低声道:“很多……是从其他地方涌过来的。”


    那尔布骤然反应过来。


    他这里的粮食出了问题,其他粥厂也半斤八两。


    自己是熬过了此劫,可是别人能想出什么招数呢?


    差役实话道:“大人,咱们这里赈灾是实打实的能活命!别的粥厂……有的是靠盘剥当地乡绅富商,无论好坏都一棍子打死!但多数是在粮食里混入草根树皮充数,灾民们活不下去,可是重兵弹压又闹不起来!”


    “所以……”


    那尔布面色沉重,接道:“所以咱们这里就成了那些灾民唯一的活路。”


    差役点头,小声询问道:“大人,咱们怎么办?仓廪里的粮食都是有定数的,只够覆盖咱们这里的灾民!要是别的地方一直涌过来,这些粮食绝对扛不住啊!”


    那尔布也不知道怎么办。


    将人赶走?可他们也是灾民,也是活生生的人命!


    留在这里?可就算想救他们,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那尔布久久不语,差役急了,催促道:“大人,您要早做决断呀!”


    他开解道:“那些人本不是您的责任,您强行揽过来,也只不过能救得了他们一时,可后果呢?您的脊梁都要被压垮呀!”


    “到时候,上面可不会管您把粥喂到了几个灾民嘴里,他们只会看见灾民后面没了粮食吃,看见您的庸碌无能啊!”


    那尔布心中天人交战。


    差役气急又不敢造次,再次道:“大人!”


    那尔布疲惫地揉了揉额心,终于妥协:“已经过来的灾民……不要驱赶。”


    言外之意就是不会再容纳更多别处的灾民。


    “是!”


    差役知道这已经是那尔布的底线了,便也不再多言。


    那尔布身侧的李虎不动声色,将一切尽收眼底。


    深夜,一封书信悄然离城。


    ·


    青莲将一封信递到尔晴面前,“少夫人,老太爷的信。”


    “我玛法的信?”尔晴接过拆开。


    细细看完后,尔晴抬头怔怔看向空中。


    原来如此。


    尔晴思路缺的一角终于补全。


    她曾想过,为什么纳尔布不在发现粮食情况的第一时间就上报皇帝呢?


    这样他也不用苦苦支撑,最后逼得灾民砸了粥厂,死伤无数,还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尔晴自然知道,肯定不能直接走流程写奏折,不然奏折层层传递,提交到上级那里就被扣下了。


    也知道不能够在明面上传信,毕竟驿站、信使全是当地的人,不保险。


    但是,找个亲信秘密传信告知皇上不行么?


    所以尔晴旁敲侧击问了刑部尚书的祖父,原来,密折不是谁都能写的!


    只有皇帝亲赐密折专奏权的人,才能写,一般都是总督、巡抚级别的!


    否则私造密折、私递京城,本身就是违制,是杀头重罪!


    所以,太可怜了,那尔布连打小报告的资格都没有!


    全通了。


    青莲在一旁看到了信件的内容,尔晴也没有避讳着他。


    青莲好奇道:“少夫人,你问这个做什么?”


    尔晴随口敷衍过去,“最近看了个话本,里面写着有个九品芝麻官蒙冤受屈却无从申辩,我就想着,他都当官了为什么不能让皇上做主?”


    “这才去信问问玛法,顺便借此机会同玛法交流一下感情。”


    她信件的口吻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乖孙女的语态。


    便是被人查获,也说不出什么问题来。


    “奥,”青莲知道了原因,只是还有一点不懂,“那少夫人为什么不问问少爷?少爷是军机大臣,像这种问题肯定知之甚详。”


    第64章 忙点好


    “他太忙了,逮不着人。”尔晴借口道。


    青莲知道少夫人是在敷衍她,春和园距离紫禁城很近,少爷明明每日都会回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夫妻两人貌合神离,甚至都不会同榻而眠。


    她心中一直隐隐藏着担忧,如果少夫人和少爷的关系不尘埃落定,那么有朝一日,她是不是会离开少夫人?


    尔晴见青莲不再追问,也松了一口气。


    她为什么不问傅恒?当然是故意的。


    她不会小瞧傅恒作为一个肱骨之臣的智商。


    他的政治嗅觉一定是极其敏锐的。


    如果贸然向他询问关于官场上的事宜,谁知道他顺藤摸瓜能发现多少秘密?


    一点隐私感都没有,绝对不行。


    ·


    一个月后。


    李虎收到了他如今真正效命的主子,也就是尔晴的回信。


    信中说,那尔布的困境她已知晓。


    并且巧合的是,在李虎的信发出之前,已经有一批粮食正在前往浙东的路上。


    算算时间,大概在她回信到达的两三日后,粮食将抵达那尔布的粮仓。


    这批粮食数目庞大,足够应对不断涌来的流民,解那尔布的燃眉之急。


    粮食是尔晴所购,购粮的钱款则是机缘巧合之下,由安徽一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商人慷慨捐赠。


    李虎将尔晴信中的内容转述给那尔布。


    那尔布得知尔晴雪中送炭,知道能够化解百姓的倒悬之危,内心顿时感激涕零。


    ·


    尔晴近来的心情很不好。


    她暗中帮助那尔布,最开始没有想太多,只是为了通过他在娴贵妃身上做文章。


    可后来,在她看到信件,对浙东灾情有了实感之后,也是真心想要解救浙东的灾民。


    否则她最开始让李虎帮助那尔布搜刮不义之财,就已经足够让他在这场巨大的贪污中明哲保身。


    何须再做后面的事?


    她生气的点是,因为安徽商人的慷慨解囊,灾民不会被饿死了,但是事情本不该是这样!


    不该是坏人狂捞油水,好人拼命填补。


    不该是仁义之官行了善事却战战兢兢,罪魁祸首连吃带拿还逍遥法外。


    就像是原剧中淑慎质问弘历时说的那样,这朗朗乾坤,公道何在?


    尔晴当初派到那尔布身边的死士,到达浙东后听命抽出了一小部分,四处探查,给尔晴报信。


    所以她陆陆续续收到很多消息。


    有些赈灾的官员为了在皇上那里打预防针,提前递交奏折,在上面说粮食受损了一些。


    用的理由五花八门,什么被偷被劫、灾民哄抢、受潮发霉……


    也就是说就算有人能够告到御前,他们彼时也能够申辩说是诬告。


    真是恶心人。


    尔晴也曾经考虑过,要不要让那尔布写一份关于赈灾的状纸,由她代为转交给傅恒。


    借由傅恒的手交给皇帝的话,皇上一定会重视。


    立刻去查的话,人赃并获,那些人想狡辩都没办法。


    但是斟酌再三还是放弃。


    无他,这份状子交出去,前因后果来龙去脉皇帝肯定都要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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