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履谦欠身给知府续了一杯酒，“小人心中还有最后一个顾虑，自上而下这么多官员百姓，但凡有一个上达天听，皇上怪罪下来，咱们不就……”吃不了兜着走了么……
知府神色不耐，酒杯重重地落在桌案上，声音有些大，“怎么可能？闽浙总督、浙江巡抚谁不贪？他们都不怕，轮得到你杞人忧天？！”
“浙江布政使，总管一省财政，什么账目平不了？浙江按察使，掌管着监察和司法，哪个灾民告状压不下去？”
“是是是。”孙履谦连忙附和道，“下官愚钝！”
知府这才面色和缓，挑眉道：“至于钦差，就得看你消息灵不灵通了。在钦差来之前，临时凑出来个看得过眼的粮仓，去粥厂安排几个感恩戴德的灾民……不用我把饭一一喂到你嘴里吧？”
“知府大人放心。”孙履谦茅塞顿开，脸上忧色尽去。
刘延康躺在扶手椅上，眼睛半合不合，看上去有了睡意。
他声音沙哑，慢吞吞道：“其实，就算皇上知道了，也只能装聋作哑……赈灾的官员上千，他总不能一朝杀绝。”
“何况还有很多人是皇亲国戚，除非他想像先帝一样，被宗室刁难，政令推行受阻，最后以杀止杀，落个刻薄寡恩的名号。”
孙履谦双手举杯，神色谦卑，向刘延康敬酒，“受教了。”
说罢自己低头抿了一口，酒香和茶的清苦混到一起，孙履谦一下子吐了出来，恼道：“这什么玩意！”
然后才反应过来是何缘由。
他抬头和知府对视一眼，两人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
荞珠轻手轻脚走到书斋外，不敢擅入内室，因为这不是她平时过来侍奉的时间。
她看向门口的杜鹃，“麻烦姐姐帮我通报一声，我有事求见少夫人。”
“好。”
杜鹃进去不消片刻便出来了，轻声道：“少夫人让你进去。”
尔晴抬眼看向荞珠，放下手中的毛笔，“怎么了？”
没等荞珠回话，尔晴又道：“我早说过，咱们如今在这春晖园，没有那么多规矩，你都被富察府给腌入味儿了。”
当初让青莲和荞珠一起学文化，一段时间不见，青莲越来越明理知事，荞珠却越来越古板教条……
荞珠不好意思地笑笑，行礼道：“奴婢给少夫人请安。”
“嗯，”尔晴抬手让她起身，“什么事？”
荞珠看了一眼青莲，“是一些私事……奴婢想和少夫人单独说。”
尔晴给青莲使了个眼神，示意她先下去。
“你说吧。”
荞珠走到近前，曲身压低嗓音，“少夫人，您还记得曲明安吗？”
尔晴一顿，诧异道：“你是说那个拿出生子丸的曲家？我记得曲明安是他们家的家主。”
当时还是靠荞珠她父亲的关系，七扭八拐地才搭上曲家的线。
“就是他。”荞珠应道。
尔晴疑惑，“怎么了？不是钱货两清了么？”
荞珠道：“他派人又找到我们，说近日手中有些别的药，不知道咱们想不想要。”
当时是荞珠她家充当曲家和尔晴的媒介，曲家并不知道背后的买家是谁。
尔晴好奇道：“为什么找我们？他们不是安徽有名的医药家族么，还愁东西卖不出去？难道是探听到了我的身份？”
毕竟荞珠现在在她身边做事。
荞珠沉吟道：“应该不是，我爹打听来的消息是说，咱们上次买生子丸出价最高，所以这次先来问问我们。”
“这样啊。”尔晴问道：“这次是什么东西？”
“绝嗣丹。”
尔晴倏然抬头，惊呼道：“你说什么？”
荞珠连忙比划出“嘘”的手势，“少夫人，小声些。”
尔晴闭上嘴，但眼神中的询问和期盼几乎要溢出来。
荞珠解释道：“少夫人，你没听错，确实是绝嗣丹。”
“曲家的人跟我们说，他们那儿有个爱妻如命的富商，对方妻子年纪大了，不想让对方再怀上，所以想要一种吃了就不会再怀孕的药，于是便拿着钱财求上了他们。”
“管一辈子的用？”尔晴惊道。
那确实了不起，别说古代了，后世也没有能一劳永逸的药物啊，只有结扎技术。
“嗯，”荞珠点头，“但这个药存在瑕疵。”
尔晴暗忖，这才正常，想要精准绝育太难了，“是药三分毒，这个药应该会损伤身体吧？”
尔晴知道古代避孕药的原理一般都是靠剧毒的药损害身体的生殖<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来达到避孕目的。
“那倒不是，毒性微乎其微，几乎不影响身体。”荞珠摇头道。
“那是……”尔晴猜测，“失灵时不灵？不保证管用？”
“也不是，”荞珠没有等少夫人继续猜测，回答道：“这药男人吃和女人吃都管用，女子吃了不会再怀孕，男子吃了不会再让女子受孕，但男子吃了会有不举的副作用。”
尔晴：“……”都不举了，还怎么让别人怀孕？不举分明是主作用。
第61章 绝嗣丹
“而且曲家说，男子吃会更加灵验，因为只需要服用半颗就不举了。”
“他们还说这种不举，是不可逆转的，任何壮阳的方子都不起作用。”
尔晴：“……”
那还能说什么？一句厉害实至名归。
荞珠继续讲关于这药的渊源，面露佩服，“那富商不想让自己的妻子吃药，所以一开始向曲家要求的，便是做出一种让男子服用的药物。”
“他的原话是这样：世间男子大多三妻四妾，故一家之中要想绝嗣，自然是该绝男子的嗣。”
这话……
尔晴听了也不由对于这富商产生了好奇。
生于此世，占据优势，却没有装聋作哑，佯作无知。
还敢冒天下男子之大不韪说出句公道话，怪不得人家能和妻子伉俪情深。
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生意的，她有机会一定得支持一下。
荞珠无奈道：“可惜曲家耗费巨资，尝试了无数珍贵稀有的药材，最后做出的药依然是适合女子吃。”
“男子吃了也能绝嗣，但是这代价……富商自己也承担不了啊，所以富商要求曲家重新研制。”
尔晴搞清楚了状况，“曲家为富商做出的药严格来讲没能符合需求，偏偏药做出来花费巨大，寻常人根本受用不起。”
当下讲究多子多福，家族昌盛，正常人谁会吃断绝子嗣的药？
还是一辈子断绝！
正常情况下，那些世家大族即使要顾忌正妻的体面，妾室也只需要在正妻怀孕前的时间短暂避孕即可，根本用不上这种药。
也许可以在内宅争斗中会被用来害人。
可是都害人了，谁还会担心药物是否损伤身体呢？
直接一剂猛药下去，多出来的副作用都算赚的，何必花这么多钱？
所以分析后得出的结论是——曲家联系她，是让她来接盘的！
不过没办法，这东西确实送到她心坎里了。
“我要！”尔晴斩钉截铁道。
荞珠靠近尔晴，小声耳语价钱。
尔晴面容扭曲一瞬：“这么贵？！”
荞珠点头。
尔晴咬牙，“我还是要！”
荞珠伸出三根手指，轻声道：“他们说一共有三颗，要是包圆的话只收八成银子。”
反正都大出血了，也不差这点儿了！
尔晴豪气万丈，“包圆！”
荞珠：“是！”
“对了，”尔晴下一刻小声道：“记得从傅恒的私库里拿钱。”
荞珠：“……”
空气中沉默的气氛有点尴尬，尔晴咳嗽两声，转移话题道：“你回头看看能不能想办法跟曲家的人打听一下富商的名号，少夫人我想结交一下。”
荞珠：“是。”
“嗯，”尔晴摸摸鼻子，“没事就下去吧，我……我还有事。”
荞珠瞥了一眼少夫人桌上的书，拜她如今识字的福，一眼就看出来封面上写着《玉娇梨》。
少夫人如今还把她当傻子哄呢。
荞珠无奈笑笑，听话地退下了。
屋中的尔晴不知何时变得面无表情，眼中沉淀着深沉暗色。
不可回转的不举，多么适合用在弘昼的身上……
可恨和亲王府铁板一块，守得严丝合缝，弘昼所有入口之物更是慎之又慎。
买通一个容易，打通各个环节却是难之又难。
该怎么撬开一个缝隙呢？
·
浙东。
那尔布面色铁青，命令差役将粮仓里所有的粮袋都打开。
半晌，粮袋被一一打开，差役们一言不发，垂着头退后，有几个肩膀不住颤抖。
那尔布沉沉闭上眼，终于上前两步。
入目所见，粮袋之中全部混着土沙，里面的粮食反而像是异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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