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出了麋龙几人的图谋不轨,却并未急着揭穿,而是继续虚与委蛇道:“兄弟说笑了,我家土地虽多,但架不住赋税重啊,每年的收成也就勉强够一家人吃。”
麋龙诧异道:“不应该啊,我看老哥你还有牛羊呢,原上耕种,沟里放牧,两份收入还养不起家人?”
中年苦笑道:“这不要跟汧氐还有效功羌那群人打仗嘛,战事一起就得加税不说,伤者也得供养啊,我弟去年被汧氐砍断了条腿,我不能不管他啊。”
陇东地区羌胡羯氐杂居,彼此没有矛盾那是不可能的,平时打的比曹刘都狠。
而且羌胡没有阵亡抚恤一说,受伤只能回家,没家人照顾就只能等死。
麋龙对此表示理解,好奇问道:“就不能不打仗,和平共处吗,咱们都是曹魏朝廷的附庸,有必要整天打生打死的吗?”
“兄弟你还是太年轻啊。”中年讥笑道:“附庸之间就不打仗了吗,谁不想获得更多的土地更多的牛羊啊。”
“也是。”麋龙笑道:“是我肤浅了,那个……”
没等他想好说什么,房门突然被推开,先前离开的中年妇女带着五个拿着弯刀的彪形大汉走了进来。
中年见此懒的装了,捏着响指冷哼道:“这天寒地冻的哪个商人会出来乱跑,而且汉军都进鹑觚县城了,大战即将爆发的当口,再缺钱的商人也不会出来找死,所以你们压根不是什么狗屁行商,而是汉军密探对吧?”
麋龙不答反问道:“你也不像普通牧民,在村里地位不低吧,你是羌人还是氐人,在族中什么身份,让我死个明白吧!”
中年揶揄道:“都不是,我特么是匈奴人,是胡万统领麾下的百夫长莫侯陈,你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吗?”
麋龙嘴角一阵泛苦,他是来走访底层民众的,谁知随便选了一座窑洞竟是百夫长的家中,这命也是够背的。
不过他也不慌,同样摩拳擦掌的说道:“我看还是到院子里打吧,你也不想我伤害到你炕上的孩子吧。”
莫侯陈诧异的笑道:“没想到你还是个光明磊落的汉子,冲你这句话,待会我给你留个全尸。”
说着逐步退出房间,麋龙则带着沙摩柯和尹赏梁虔缓慢跟上。
这场景怎么看都像是侯莫陈几人被麋龙逼的节节败退啊。
双方终于退出房门来到院子,侯莫陈揶揄道:“几位有什么遗言可以说了,虽然我不会帮你们完成,但我可以听听。”
麋龙淡定的抬手指了指头顶笑道:“看看庄顶。”
莫侯陈抬头一看脸色大变,庄上不知何时竟出现数十名穿军大衣的男子,正举着弓弩对着他们。
第446章
看着庄顶的弓弩手,莫侯陈嘴角一阵泛苦。
先前有位男子上茅房迟迟未归,他就该想到的,失误啊。
不过话说回来,谁能想到汉军会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埋伏啊,他们藏到哪了,媳妇喊人回来竟然没有发现。
莫侯陈讪笑道:“兄弟,我刚只是跟你开个玩笑,您能别见怪吗?”
麋龙揶揄道:“可以倒是可以,但我还是喜欢你刚才桀骜不驯的样子啊。”
莫侯陈笑的越发苦涩,他很想以卢水胡的名义威胁一番,但人家背后还有汉军呢,会怕你卢水胡?
该死的汉军,拿下关中还不够,还要打陇东的主意,你们特么的是不是太贪了点。
莫侯陈明智的将弯刀扔到一边,笑道:“我相信公子不是来找茬的,咱们可以坐下好好商量商量,没必要动刀动枪不是,这大冷天的。”
麋龙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保温杯,拧开吹了下热气又喝一口,这才笑道:“可以啊,那你起个话头吧。”
聊天得有话题不是,不然怎么聊?
莫侯陈一阵无语,不是你主动找我的吗,我起什么头。
形势比人强,他也不敢反驳,只好讪笑道:“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在汉军中当什么官啊?”
这不是没话找话嘛!
麋龙揶揄道:“眼力不错嘛,一眼就看出我是个当官的,那你猜猜看,我是多大官?”
莫侯陈恭维道:“看公子这装束这派头,怎么也得是个校尉吧。”
麋龙丢给他一个白眼,懒的啰嗦直接问道:“你既是百夫长肯定也是杨坡村的村长吧,你们村有多少户人,每年的收入怎么样,羌民日子过的怎么样?”
莫侯陈不清楚他问这话的目的,也不敢乱回答,只是含糊的说道:“还行。”
麋龙闻言懒的再问了,百夫长在羌胡中属于统治阶级,是自己要打倒的对象,从这种人口中听不到真话,还是早点撤吧。
“还行就好,祝你们生活幸福。”麋龙收起茶杯抬脚离去,莫侯陈不敢阻拦,侧身让开恭送他们离开。
等麋龙几人上坡消失,庄顶的弓弩手也离开之后莫侯陈的脸色便阴沉下来,愤恨骂道:“汉军来者不善呐,这次咱们卢水胡怕是要遭殃了。”
他们离关中太近了,汉军北伐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们。
属下问道:“大哥,怎么办?”
莫侯陈苦笑道:“还能怎么办,上报千夫长早做准备呗。”
麋龙上坡离开,关兴立刻跑来问道:“灵玉,刚才那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一箭射死那个狗屁百夫长?”
麋龙摇头道:“莫侯陈死定了,但不能由我们来杀,得让他治下的百姓动手。”
“咱们杀了莫侯陈肯定会激起当地百姓对汉军的恨意,这不是咱们的目的,让其治下的百姓动手就不一样了,杀了莫侯陈的百姓会主动跟咱们站在一起。”
关兴蹙眉道:“这能行吗,百姓会对自己的百夫长动手吗?”
“你没在农军待过,不清楚我们的套路。”麋龙笑道:“地主压迫佃农,佃农对地主有怨言却敢怒不敢言,这种时候若有人站出来帮他们撑腰,他们会毫不犹豫的将地主打倒,毕竟谁也不想当奴隶不是。”
“受限于制度,羌胡的首领对治下百姓剥削的更狠,就拿莫侯陈来说吧,此人是百夫长,治下肯定有数十上百户亲兵,这些亲兵只听他调遣,根本不鸟其上司千夫长,我臣子的臣子不是我的臣子,这就是羌胡制度最大的特色。”
“问题是莫侯陈除了亲兵还有奴隶啊,羌胡之间征战不断,战败的一方就会沦为奴隶,被首领分给治下的小首领。”
“换句话说就是身为百夫长的莫侯陈既有亲兵又有奴隶,妥妥的土皇帝,但他想保证亲兵的忠心,甚至想豢养更多的亲兵不被其他首领所吞并,就需要大量的财富供养亲兵,这些财富从哪里来,自然是剥削治下的奴隶了。”
“所以咱们目前的首要目标就是找到这群奴隶,让他们动手杀了莫侯陈,再将莫侯陈的土地财富瓜分,这样他们就会对汉军彻底归心,明白了吗?”
奴隶最大的来源就是战俘,别看莫侯陈蹦哒的欢,哪天战败了,他也会沦为奴隶。
为了不沦为奴隶,就得招募供养足够的军队,想招募足够的军队就得获得更多的牛羊土地以及奴隶等资源,想快速获得足够的资源就得抢别的部族,将对方变成奴隶,然后招募更多的军队,无限套娃。
不套娃不行,万一哪天战败了自己就得沦为奴隶,为了不沦为奴隶……
关兴苦笑道:“原来是这么个搞法,我现在明白了,问题是咱们上哪找这群奴隶去?”
麋龙扭头看向梁虔,梁虔笑道:“早说改土归流这么玩不就行了吗,跟我来,我知道一家。”
他随关兴赶到鹑觚原之后走访过附近,对周边村子有个基本的了解,至少比麋龙了解。
跟着梁虔翻了座沟,很快便找到了一座破旧的窑洞。
这座窑洞跟莫侯陈的窑洞一样建在沟边,区别在于太过破旧,窑洞的门上挂着几个不规则的大洞,呼呼的往里面灌风。
麋龙推开窑洞一看,里面的土炕上挤了二十多人,男女老少都有,衣衫单薄个个冻的脸色发青,炕上也没被褥,只是铺了些许稻草而已。
麋龙走到炕边伸手一摸,好家伙,冰冷刺骨啊,不由诧异问道:“你们怎么不烧炕,这多冷啊?”
炕上众人诧异的看着这群不速之客,脸上满是恐惧与警惕。
“不要怕,我们不会伤害你们的。”麋龙安抚一句,朝身后的关兴努了努嘴,关兴从口袋中取出吃剩的半块锅魁递了过去。
炕上众人眼中瞬间冒出绿光,饿虎扑食般的冲了上去,关兴无奈只能让将士们拿出身上存货,确保每人都有之后他们才停止了争抢,开始狼吞虎咽,同时看向麋龙等人的眼神也多了丝感激。
这年头,主动给他们饭吃的肯定是好人。
麋龙取出水杯递给离他最近的少年笑道:“慢点吃,别噎着。”
被噎的剧烈咳嗽的少年抢过水杯喝了两口,又递给旁边的少年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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