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的朝廷中,找不出一个有本事能担下此重担的。
城都要被人给攻破了,在这样的险要关头,谁敢去啊?谁又能去啊?
去了打了败仗,倘或再丢了城,那是要一同担这个责任的。
这种情况下,谁敢出这个头揽这个事?
萧樊不敢。
史有节也不敢。
自然便都算计着保全自身了。
霍擎天急得头上要冒火,眼里也要喷出火来。
实没想到,朝廷里的人越来越废物,现在竟连领兵上前线的将领也找不出了!
都不举荐都不去,难道宣府不管了?
这样下去,是不是其他边关城镇也都不管了?
让夷人攻进城杀完抢完,再给占了去?
霍擎天忍不住即将要发火的时候,徐霖站了出来。
他出声提议道:“皇上,臣举荐一人,只要她出马,必能安定边境。眼下除了她,恐也没有别人能打赢这场仗了。”
霍擎天稍忍了下火气,语气仍带怒:“谁?”
徐霖道:“沈令月。”
听到这个名字,霍擎天微微怔住。
其他的人也都像被戳了神经,蓦地偏头看向徐霖。
其中动作和眼神最明显的,自然是史有节和萧樊两个人。
但是他俩都没有站出来说话。
因为他们知道,徐霖说的没有错,沈令月领兵打仗的能力是让人绝对信服的。
放眼全国,眼下能救急的,也就是她了。
只是。
她人已不在朝堂。
霍擎天与她之间决裂了。
萧樊和史有节,和她之间更是结着没解开的仇怨。
霍擎天脸上的火气在不知不觉中消了。
他默了一会,忽又冷笑道:“说出去不怕人笑话,朝中那么多武将,竟没有一个中用的,要去求一个女人出山?”
没有办法。
这就是眼下的现实。
徐霖道:“臣思来想去,除了沈令月,确实找不出别人了。臣与她并不相熟,但知她立过的战功。若不是形势所逼,臣断不会举荐她。”
霍擎天靠到身后的引枕上,冷眼看着徐霖。
当初是沈令月为了那该死的吴冕,拼了命与他决裂,离开了京城的。
她当初走得那么决绝,难道现在再让他求她回来?
他没应这话,看向萧樊和史有节等人又问:“你们怎么说?朕叫你们来,是商量对策的,不是让你们在这充哑巴的!”
萧樊和史有节当然也都不想沈令月回来。
当初要不是她自己作死,死活要走,他们且不知要斗她多久呢。
她这些年远离朝堂,老老实实呆在乡下,闲人一个,对他们没有任何的威胁,也影响不到他们,但要是回来了,立下战功再重新获得皇上的信任,那就得爬到他们头上了。
他们一直也没忘了要除掉沈令月。
这么多年没动手,一是因为他们忙着巩固各自的地位,培养各自的势力,互相之间又有争斗,没腾出手来,二来,也是没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没腾出手除掉她也就罢了,难道还要请她回来做将军,给她机会立战功?
若她再立下战功重获宠信手握重权,他们想出手对付她,可就又难了。
可是,他们又实在举荐不出其他的人。
而且,边境问题若是不解决的话,他们也难得安生。
孰轻孰重,他们心里也是有掂量有分辨的。
史有节用余光瞥一眼徐霖,想着他是自己的心腹,断不能在这种时候坑自己,所以便咽口气站了出来道:“皇上,眼下确实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萧樊也找不出来。
若真能找出这样的人,他们也不会在这谦让推辞起来,必是要争的。
毕竟谁举荐出的人打了胜仗,立下了大功,功劳也是他们的。
霍擎天自己更是没辙。
他断了腿以后,连军营都没再去过,完全不沾打仗的事了,他也不能自己到前线指挥去。
但是。
他也不想下旨强行召回沈令月。
因为这表面是下旨,实则是相求,他放不下这个脸面。
因而他手指在拐杖龙头上松握几下,出声道:“你们谁需要她来帮这个忙,便自己个儿求她去。”
***
沈令月不在的这些年,京中变化不小。
比方说内阁的值房不在宫里了,而是搬到了西苑里来,随时听霍擎天的召唤。
霍擎天虽仍不太亲管政事,但内阁和司礼监议事他都要听。
想管的就随口说两句,不想管的就由着他们自己定。
这场议会散了。
出了霍擎天的寝宫,已成为了内阁次辅的周奇就对首辅史有节说了句:“阁老,他怎么会在皇上面前举荐沈令月?让她回来,对咱们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周奇记恨着沈令月。
史有节心里也堵着呢。
于是刚回到值房,他便是把徐霖单独叫到暖阁,带着些情绪与他说:“你何故会在皇上面前提起她来?你想要举荐她回来,也总要先问过我的意见!”
徐霖自有准备,忙解释道:“阁老,战报是急发回来的,皇上收到战报就把咱们叫过去了,下官没有时间提前跟您说呀。下官举荐沈令月,也确是形势所迫,除了她,下官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解决此事了。边境问题事关重大,若是都不管,只怕……眼下重中之重是安定边境啊……”
边境问题是事关重大,那他给自己找个劲敌回来,就是小事了?
他近些年和萧樊那个死太监争得够烦的了,再来一个沈令月,岂不更加受制?
因而他恼道:“我岂又不知?”
徐霖并没打算用家国大义说动史有节。
他但凡心里有点家国大义,也不会在边境发生这么急的事情的情况下,不急着解决问题,还在乎他和沈令月之间的仇怨。
徐霖又道:“阁老莫恼,下官这也是在替阁老为皇上排忧解难,阁老您想,咱们举荐了沈令月,到时她打了胜仗,解决了边境之危,立下赫赫战功,那功劳自然也有咱们的一份。”
这话说得很有几分道理。
史有节看向徐霖,让他继续说下去。
徐霖继续道:“阁老担心的,不过是她回来了,又立下战功,会与阁老做对,在朝中牵制阁老,影响阁老的地位。但是阁老您想想,您从认识她起,就一直是全力支持她的,从来也未曾得罪过她。便是她为吴冕求情之时,您还苦心劝过她,未对她做过任何落井下石的事情,她为何要主动与您为敌?与她有仇的,是萧樊。萧樊从前就想杀她,又因为她在外吃了十年的苦,是绝不可能放过她的。阁老和她之间从未结过仇,阁老又何必把她当成敌人,何不……让她成为我们的人?”
他以为他不想吗?
他心里对她有怨恨,就是因为当初怎么也巴结不上她。
若她愿意与他结为一党,他又怎会想对付她?
徐霖知他心中所想,又道:“阁老,您相信我,让她回来,对您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今时不同往日,现在您已是首辅,大权在握。让她回到朝中,一来能解决边境问题,为您挣下功劳。二来,她和萧樊是死敌,皇上若再让她掌管锦衣卫,她岂肯被萧樊的东厂压着,给萧樊当狗腿?她和萧樊,必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她要对付萧樊,就不可能与您为敌。她不止不会与您为敌,一定还会需要您的帮助。咱们何不利用她,先解决了萧樊?”
史有节听罢目光微亮。
这七年以来,他和萧樊之间可没有一直保持盟友的关系。
最初的时候他们需要对付冯渊、李纪远等人,需要抱团,那时一直是联手的。
后来这些人一个个都被拉了下来,萧樊成功坐上了司礼监掌印的位子,史有节坐上了内阁首辅的位子,两人之间在不知不觉中就对立起来了。
史有节最初是靠巴结萧樊升的官,萧樊自容忍不了他压在自己头上。
便是史有节做了首辅,他心里眼里也觉得史有节矮他一头。
而史有节干掉所有挡路的文官当了首辅,自然也不愿意再被萧樊一个死太监压着。
他和萧樊这些年都没能腾出手对付沈令月,主要也有互相较劲争斗的原因。
他们把心思放在彼此身上,自然没空管早已出局的沈令月。
若能解决掉萧樊……
史有节想到这里,眼珠子一转。
沈令月立下再多战功,也不过是一个武将,管不到朝政上的事情。
徐霖说的对,他不过是讨厌她清高,为何非要与她为敌?
比起萧樊事事与他争高下,她那点清高算什么?
史有节豁然开朗。
他点头道:“泽修,你说得对,今时确实不同往日了。眼下,咱们的对手是萧樊。我与她沈令月从未是敌,也不该是敌。我只想着她回来会与我为敌,竟忘了,萧樊才是她最大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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