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清晨离开桃花寨后,她先入了桃花寨附近的深山。
为了万无一失,不引起那些土匪的警觉和防备,她做戏做全套,撕下了身上一截裙面,挂在了悬崖边的歪脖树上。
做完这件事以后,她沿着老五带她去桃花寨的路原路返回。
但回到去营寨的岔路口,她没再沿原路出山,因为这条路上有岗哨,而且土匪上下山也都走那条道,容易被发现,惹上麻烦。
于是在原路附近,她自己另劈一路出山。
按照她自己对出山路程的估算,还有她自己的脚力,她觉得一天能走出去。
进山的时候老五和老七是骑马的,用的时间更是少很多。
但没想到,山里的路比她想象的要难走很多。
翻山越岭一整天,她没有在入夜前走出去。
傍晚时分她瞧出天色不太好,晚上山里的风又冷,她害怕下雨,又怕遇上狼,所以便没有继续前行,而是找了山洞避风取暖。
在这样的山里,碰上下雨是最要命的,路滑难走不说,淋着雨还可能会被冻死。
沈令月坐在火堆旁取暖。
没有冷风吹,又有火烤着,身上一会就热了。
她这又打开包裹,拿出里面的干粮,对着火苗烤一烤,吃了果腹。
她一边吃东西的时候一边往山洞外面看。
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老天保佑,千万不要下雨。
吃了东西喝了水,她便靠着山石岩壁,闭上眼睛休息。
感受到面前的热气弱了,她就睁开眼睛来,往火堆上再添一些柴火。
山洞外的山风呼号了一整夜,像鬼哭一样。
沈令月眯眼睡得浅,每每被山风惊醒,感受到无边的孤寂和阴森,心里都会下意识生出无助,忍不住想自己的爸爸妈妈。
也会想徐霖,想起他们在乐溪时候的点点滴滴。
很是难熬,但也熬到了天明。
清晨沈令月走出山洞,看到山中云雾被阳光刺穿,看到外面没有下雨,这一天还是个好天气,精神和心情便又都好起来了。
她不耽误时间,立马背上包裹继续往山外走。
她拥有绝对的方向感,只要按着正确的方向去走,她知道自己肯定是能出去的。
结果也是如她所料的好。
快到晌午时分的时候,她背着包裹跨出树林,终于看到了路。
沈令月大松了一口气,又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她铆足身体里余下的所有力气,跑起步来继续前行,去往来时约好的地方——距离眉山这一代最近的驿站!
***
驿站。
之前扮车夫的男子这会一身驿夫打扮。
他正在院子里扫地。
扫完刚准备放下扫帚,忽听院门上传来“嘭”一声。
他转头看过去,只见一只手按在门框上。
随后,那只手的主人走了进来,竟正是他在此处等的月姑娘!
她竟然真从土匪窝里脱身回来了?
而且还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
男子下意识有些讶异,愣着没反应过来。
直听到沈令月和他说话,他才回过神,忙把扫帚放到一边,迎去沈令月面前,招呼道:“月姑娘,您回来了。”
沈令月现在看起来像个从山里逃难出来的难民。
她头上头发是有些蓬乱的,身上的衣服是又破又脏的,裤腿上鞋袜上全部都是泥,连脸上也没有平日里的干净白净。
都特么快要累死了,能成功跑出来已是不容易了。
沈令月现在完全不在乎自己是什么形象,也没和男子说别的,直接就问他:“有没有吃的喝的,要热乎的。”
男子连声回答:“有有。”
说着忙先领沈令月去客房,然后忙又去厨房给她拿吃的。
待她狼吞虎咽吃了饭,又给她弄了一大桶热水,让她赶紧洗个热水澡。
沈令月关门洗澡的时候,男子转身去了后院。
他找到这驿站里真正的驿夫,与他说:“我等的人到了,你帮我准备好车马。”
驿夫正在喂马。
他听了话好奇问道:“你不是说要多住上好一阵子嘛,怎么才这么几天就要走了。”
男子不与他细说,只道:“少麻烦你几日还不好?”
其实他心里比驿夫更加好奇加意外。
当时送了沈令月上山,他以为沈令月少说也要在山上待个数十天。
如果任务不顺利的话,几个月半年都是正常的。
更有可能的,她直接就在山上回不来了。
结果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全身而退回来了,而且用的时间还这么短。
如果不是自己亲眼看着土匪把她掳走的,他根本不敢信她真的进了土匪窝,还能这样安全顺利地逃回来。
虽不知过程是怎样的。
但他在心里,对沈令月起了无限的敬畏。
一炷香时间后。
沈令月洗完了澡,也换上了干净衣服。
她找到男子,说话果断:“套车吧,咱们现在回锦城。”
男子没有立即应声,只看着她说:“姑娘从山里回来不容易,瞧着吃了不少的苦,昨晚怕是也没睡上什么觉,要不要睡一觉再走?”
从山里回来确实不容易,昨晚也确实没正经睡多久。
但沈令月现在只想赶紧回总督府,所以否了男子的提议道:“车上睡吧。”
男子没再说什么,忙去牵马套了车。
待沈令月上车后,他和驿夫打声招呼,也就驾车走了。
马车出驿站走了二里地。
沈令月在马车里打起车帘问:“路上还会不会再碰上土匪?”
男子跟她打包票道:“姑娘就放心吧,我会绕开土匪常出没的地方。”
沈令月微微松口气,放下车帘坐回车厢里。
她倒不是怕那些拦路的土匪,只是不想再折腾了,只想赶紧回总督府交差。
“驾!”
男子知道沈令月心急,挥起鞭子抽上马尾,把马车赶得飞快。
***
太阳落下墙沿。
夜色从地面升起,慢慢漫上屋檐。
总督府慎思堂内点着两盏摇曳的灯烛。
总督张钦和他的幕僚陈先生正在灯下看文书说话。
文书是从朝中来的,说的就是年前,土匪抢掠锦城附近村庄的事。
当时事情发生后,张钦在收拾了残局,安抚住了民心以后,也亲自写了请罪奏折,把情况详细汇报了上去。
朝中回书,倒是没有定他失职之罪,相反还安抚了他,让他稳住阵脚,尽快想办法处理好当地的匪患,剿灭土匪,挽救损失。
张钦知道,这是另一种方式的施压。
他也知道,自己被调过来当总督,主要任务就是解决当地的匪患。
如若一直解决不了,迟早是要换人的。
他从来也没想过自己真能彻底解决这里的匪患问题。
因为这件事,不止在他看来,在很多人看来,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朝廷给的任务推卸不掉,他不过想着,尽力而为,能做到什么样就什么样。
带着任务来剿匪的不是他一个,没彻底解决问题的也不是他一个。
看罢了文书,陈先生率先说话道:“朝中既已施压,东翁您也不好什么都不做,总要有些动作才好交代,要不然,再结集兵力镇压一次?”
镇压十次也是治标不治本。
张钦轻轻闷口气,默了片刻说:“你说沈赞画,到底能不能成?”
陈先生听得出来,张钦还是很希望沈令月能成的。
计划既然已经开始了,谁又希望失败呢。
但陈先生想了想道:“东翁,虽然让沈赞画进山这件事是我说动您同意的,但我也不得不提醒您,这件事成功的可能性,实在是……很低……”
他虽然也希望沈赞画能成功,但是对于这种可能性极小的事情,他觉得最好还是不要抱有太大的期望。
他们更不能把剿匪的希望,全部寄托在这个计划上。
他们从最一开始,其实就是把沈令月当弃子用的。
这步险棋,走赢了是老天相助,是意外,是他们赚的。
走不赢,则是意料之中。
张钦重重叹口气,没再说话。
陈先生看着他默一会,再要说话时,忽听得有人来报:“大人,沈赞画回来了。”
什么??
张钦和陈先生俱是一愣。
两人对视着愣了好一会,直等沈令月风尘仆仆进了屋,行了礼,才回神。
意外!
太意外了!
张钦忙从座上起身,惊喜又热情地迎到沈令月面前,看着她说:“月姑娘,你真回来了,你在那山里可有受什么委屈,可有受什么伤?”
沈令月冲他摇头,“谢大人关心,全都没有。”
就是睡了一夜的杂物房,又睡了几日茅草屋,再睡了一夜的山洞,然后吃了一日加半天拔山涉水翻山越岭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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