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方知县还是不大肯信。
他来乐溪县当知县已有不短时日,从不知毛竹村有人参加武举获得过功名。
他是本县知县,但凡有人考上个武秀才,他都不可能不知道,更何况是个武状元呢?
就在他再次陷入疑惑的时候,又有三人一起赶来。
这一起赶来的三个人,一是县里的教谕,主管县里科考事宜的,二是方知县请的师爷,三则是孔县丞。
三人赶来时,都是满脸的兴奋。
然后上气不接下气,一起跟方知县说了这件天大的喜事。
他们三人对本地事情了解深,说的自然具体。
“堂尊,报喜的队伍已到,咱们县确出了武状元!”
“这突然考上武状元返乡的,正是之前在咱们县衙里当过师爷的月姑娘!”
“堂尊应知,月姑娘乃天人也!”
“这事放在别人身上,确是个稀奇事,可放在月姑娘身上,那再怎么稀奇的事,也都是合情合理的。”
……
方知县在三人间听得来回左右转头,脸上的表情也从最初疑惑变成吃惊,最后又转为惊喜。
在乐溪县,下到六岁小童,上到六十老叟,无人不知月姑娘的名号。
这是个极富传奇色彩,甚至是有些被神化的名号。
方知县虽没见识过这月姑娘的风采,但上任以后听说过她所有事迹,知道她非同凡人,自然也就很快接受了这个事情。
他听罢狠拍一下手,少了官老爷的稳重叫道:“哎呀!呀呀呀!这月姑娘真乃神人,这可真真是天降大喜啊!”
如此刚一叫完,恰又有使者携文书来报,说新科武状元已经在进城的路上了,让方知县做好准备迎诏。
是了!
朝中封状元是有诏书的!
这方知县忙又道:“孔县丞,劳烦你赶紧安排一下。”
说罢他便带随从老仆急忙回内宅,沐浴更衣。
待他沐浴结束,换上官服整理好仪容到前头,孔县丞已经按照礼制,领人把接诏需要的香案等物品都准备好了。
再不多一会,便听到了敲锣打鼓吹喇叭的声音。
衙门众人全都伸长了脖子,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首先看到的,是夹道而来的民众。
自打沈令月进城,这些民众就自发汇聚到道路两旁,一边呼喊“月姑娘”,一边簇拥着沈令月往县衙来。
如此伸长脖子望了一会。
忽听得有人大声喊:“来了来了。”
然后便见人群中出现一匹头顶红绸花的高头大马。
那马上坐着的,正是身穿冠服、帽插宫花的沈令月。
乐溪县这种穷乡僻壤之地,从来也没有出过状元,大家都没见过状元是什么样,自然也都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衙门里众人,多是沈令月挑选带出来的。
他们看到沈令月以这样的方式回来,激动得那眼眶子都在瞬间变大了。
要不是受场合和身份所限,个个都得湿着眼睛扑上前去。
方知县忙带着孔县丞等人上前去迎。
迎到近前,待沈令月下马来,依着礼数互相礼见。
礼见罢,又有使者手捧诏书出来道:“方知县,接诏!”
方知县忙又按照礼制接诏。
这诏书却不是使者来读,而是方知县接下后,当众打开,亲自当众读于众人听。
因为沈令月回来的太过突然,很多人只是跟着凑热闹,却并不知道她为何会以如此排场回来。
现在听了诏书方知,原是考上了武状元!
因为这事是发生在沈令月身上,虽突然又稀奇,但众人也没有生出多少怀疑的心思,很快便当惊喜接受了。
方知县读完诏书,请沈令月进县衙招待。
不过是坐下吃茶闲说上几句,然后又送沈令月出来,在仪仗中添上县衙里的人,继续送沈令月回家。
县衙里多的是人想和沈令月说话,但沈令月要走的流程还没有走完,她在县衙里坐的时间很短,只跟方知县和孔县丞说了些场面上的寒暄之语。
剩下那些衙役小吏,在这样的场合,根本没资格与她说话。
不过沈令月在辞过方知县上马以后,还是看向了周三生和范先生等人,冲他们笑了一下说:“周三生、小六、范敬贤……你们所有人,过两日家中摆宴,都来家里吃酒!”
“!”
衙门众人听得一愣,心跳直上嗓子眼了!
呜呜,太感动了!
月姑娘虽已不是从前的月姑娘了,但又还是从前的月姑娘!
他们高兴得很。
气势高昂声音洪亮应:“好!”
沈令月骑上马,在众人的簇拥中继续游街出城。
她直身坐在马上,笑得满面春风,时不时跟人挥手,那浑身上下都写着四个大字——意气风发。
路旁人群中,有个刚看到热闹挤过来的。
他看到马上那身穿冠服头戴宫花之人,直愣了好一会,然后拉身边一人问道:“这是做什么?”
原这人是与沈令月定过婚约的陈钧陈秀才。
他记得沈令月跟徐霖走了,不知怎么过了这几年回来,竟有如此的排场与风头。
被拉了那人回答他:“这么大的喜事你不知道?刚才方老爷在县衙前读了诏书的,月姑娘中了今年的武科状元!”
放屁!
陈钧闻言便回:“怎可如此胡扯?自古以来,哪有女子中状元的?”
被拉的人有些恼了道:“谁胡扯来?诏书是方知县读的,眼前这么大的排场你看不到?月姑娘是什么人你也不知道?月姑娘乃是天人下凡……”
这人后面再说的话陈钧便听不到了。
月姑娘是什么人?
是被他嫌弃解除了婚约的人。
是坏了名声,只配给他这个秀才老爷当个外室的人。
现在说,这样的人出去三年回来,考上了新科的武状元?
陈钧瞬时感觉天旋地转,脑子里嗡嗡地响。
这世道也太荒唐了。
看着眼前人的意气风发花团锦簇,想起当年他家退亲时的场景,想起沈家几乎走投无路的时候,全似在梦中了。
他考了这么多年,还是个秀才,连个举人也没考上。
而这个被他抛弃了的女人,竟考了状元!
一个女人,中了状元!
他愣愣地仰头望天。
老天爷!你是还没睡醒么?
***
香月布坊。
金瑞进门后立马叫人备车。
叫罢一边急唤“香竹”,一边往楼上去。
香竹正在楼上与人吃茶,聊做衣裳的事情。
听到金瑞唤得急,忙起身迎出来问道:“怎么了?”
他们这些年生意做得稳当,日子过得也踏实,很少有很要紧的急事,自然也很少见金瑞这样。
金瑞着急忙慌地上了楼。
见了香竹便说:“快,我已叫人备车了,快去毛竹村!”
看金瑞这样,香竹只以为哥嫂那边出事了。
她紧了神色问:“哥哥嫂子出事了?”
现在香竹正怀着身子,不疑担忧伤神的。
金瑞只好忙又道:“没有的事,是月姑娘回来了。”
香竹听得猛一愣,又回过神来确认:“月儿回来了?”
金瑞笑道:“正是呢,已经往毛竹村去了。”
那好那好。
香竹这便一刻也等不及了。
她忙跟顾客说了因由,先跟金瑞往毛竹村去了。
上了车坐下,香竹压不住兴奋继续问:“真的假的?怎么这么突然?”
金瑞少不得便把自己在街上看到的,在衙门外听到的,都跟香竹细说了,只说沈令月如何如何风光。
香竹没能亲眼见得,只觉是天大的惊喜,又问:“当真么?”
金瑞:“绝没有假!”
***
毛竹村。
沈俊山闭眼躺在床上,身上扎着些银针。
他忽而气重,微哼一声,慢慢睁开了眼睛来。
大夫还在旁边没走。
吴玉兰焦心问道:“感觉如何?”
沈俊山撑着坐起来道:“我真是糊涂了,刚才做了个梦,报喜的人上门说……咱家月儿……考上了状元……”
这哪是做梦啊!
真是真真的刚发生过的事情。
正是因为这个,沈俊山才激动得昏过去的。
怕他再抽过去,吴玉兰没再接这话。
她让大夫给他把脉,听大夫说他没有什么大碍了,给了大夫诊费和腿脚费,让大夫走了。
回来后坐到床边,吴玉兰看着沈俊山又问:“好些了?”
沈俊山揉了揉脑袋,听得外头都是吵吵嚷嚷的声音,好像挤了许多许多的人,他又细想起刚才做的梦。
想了一会,他眼神一怔,看向吴玉兰,“不是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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