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
赴宴的人在约定时间前全部到齐。
身为最重量级的人物,霍擎天仍是最后一个到场。
宴席规格虽高,但霍擎天却不大摆皇帝架子。
他只顾着大体上的礼节,祝贺了诸位学子考得了功名,然后便说:“今日朕亲自赐宴,只为让诸位吃得高兴玩得高兴,所以诸位不必太过拘礼,随性即可。”
哪怕是普通贵族举办宴席,都是有严苛的规矩和礼制的,生怕出错叫人笑话,更何况是这样规格的国宴。
在座陪宴文官听得这样的话,多在心里叹上一口气。
但听得这话的十六个学子,却在心里松了口气。
他们都是祖坟冒青烟了,才能参加上这样的宴席,能这么近距离和皇上坐一块儿吃饭,所以从来西苑开始,那就是绷紧了神经的,生怕相差踏错闹出笑话,更怕惹出事来。
现在听皇上这么说,自然略微放松了几分。
宴席开始,酒菜上桌。
这武宴和文宴不同,没有吟诗作赋这种事,连歌舞表演都不是雅致风的,不是舞剑就是摔跤,多由男人表演。
文官对这样的宴席其实并不感兴趣。
在他们心里,吟诗作赋观舞听曲,才是高雅的事情。
眼前这场宴席,只以取乐为主,实在叫人不适。
尤其宴席的主角是个女人,她以高姿态坐在一众男人当中,看得人心头一阵阵憋气。
当然哪都不缺奸佞小人,自也有端着酒杯满脸谄笑的。
还有的便是顾着皇上的心情和面子,配合着笑罢了。
吴冕是个连表面功夫也做不出来的。
他能走进西苑赴宴,已是做了最大的努力了。
他自打在桌边坐下来开始,那脸色就一直阴阴沉着,而心里来来回回也就四个字——
成何体统!
他一口酒没吃,筷子也未曾动一下。
他想就这么忍忍过去就算了。
可霍擎天却不让他好过,直接叫到他名字问:“吴阁老,今日的酒菜都不合你的口味不是?”
心里再不痛快,也不能在皇上面前造次。
吴冕忍忍心头气起身回话道:“回皇上的话,臣近几日身子不适,胃口欠佳,什么也吃不下。”
霍擎天笑着道:“朕今日亲自赐宴,吴阁老既来陪宴,却一口酒不吃,一口菜不品,岂不是不给朕面子?”
吴冕:“……”
他没有办法,只能拿起筷子吃了两口桌上的菜。
霍擎天开心地笑出来声,笑罢朗声道:“吴阁老请坐吧。”
吴冕坐下,免不了气闷得暗自吹胡子。
***
这场宴会级别很高,虽然霍擎天说了大家随性即可,但真正能做到随性的人,除了霍擎天自己外,那是一个也没有。
沈令月便是和霍擎天有着不一般的关系,也不能做到随性。
她按着礼制参加宴会,除了必要的礼节性互动,未多与把她视为妖妇的陪宴文官多接触交谈。
水火不容的关系,能交谈出什么好话来?
她这么拼尽全力考武举,不是为了来挑衅这些人的。
出于职业本能,她观察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脸色。
谁是真笑,谁是假笑,谁是谄笑,谁又是笑也懒得笑,装也懒得装,她都看得真真切切。
这其中脸色最难看的,自然就是那吴冕了。
这吴老头从见她第一面,就毫不掩饰对她的不待见,如今坐在这里祝贺她荣登武科状元宝座,心里不知憋了多大的气呢。
虽然不少人脸色不好看,沈令月却没让他们影响到自己。
除了观察人,她也好好享受了这场宴会。
毕竟是国宴规格,他们中了武进士的这十几个人,多数这辈子也就能以宾客的身份参加这一次了。
而宴会除了吃酒吃饭,最主要的内容还是娱乐。
武宴的娱乐自然以武为主,酒足饱饭又消了食以后,霍擎天就让大家在西苑里耍玩切磋起来了。
西苑里场地多,所藏的上等兵器更多,让本就没见过太多世面的新科武进士们大开眼界。
有这些东西在,能玩的花样甚多,霍擎天和陪宴的武将,还有十几个新科武进士,都切磋耍玩得尽兴。
像史有节这样“识趣”又会捧场的,也沉浸在热闹又热血的氛围中,那剩下的文官,便杵在一旁显得格格不入。
从他们的表情细处还可以看出来,他们简直度日如年。
好容易熬到宴会结束,按序散出了西苑,他们那憋在心底里的气,才算稍松了一口出来。
吴冕走在梁越身侧,袖子甩得振振作响。
他性子强直、清高激昂,做事以正直、刚正为本,遇上不正之事从不完全掩藏自己的情绪。
走到四下无人处,他又没忍住出声道:“且就这么闹吧,把大俞朝给闹亡了,到时候看拿什么脸去地下见祖宗!”
哪还考虑什么祖宗啊?
自打颁下圣旨,让那妖妇参加武举开始,祖宗就已经被踩在脚底下了。
他们这位皇上,不管是对上天,还是对太庙里的祖宗,都没有太多的敬畏之心。
李纪远走在梁越另一侧,轻轻叹口气道:“但愿这场闹剧能早点收场吧,别真惹出什么大事来才好。”
吴冕心系朝廷和百姓,虽满腹的牢骚和怨言,但也不会真希望国家发生动荡,苦了百姓。
他没接话。
梁越忽又出声说:“真惹出什么大事来,兴许才是好事。”
李纪远和吴冕闻言一起看向梁越。
没开口问,他们很快也就懂了这话里的意思。
若惹出惊天大事来,惹得天怒人怨,皇上也保她不住,岂不正好处置?
吴冕想。
且看这妖妇以后如何作为再论处置吧。
横竖,不能真让她祸害了朝廷,祸乱了国家。
***
灯烛的光影中。
喜儿和寿儿又清点了一遍收拾好的行李。
打好包的行李不多,很快便清点完了。
该带的都带了,喜儿看向沈令月说:“姑娘家里离得实在远,这一趟回去得好几个月呢,想想就怪舍不得的。”
沈令月尽兴地参加完了会武宴,接下来要接着走下一个仪式流程——衣锦返乡、荣归故里。
她都三年没有回去了,心里是很盼着回去的。
尤其现在,她能把荣耀带回去,把扬眉吐气带回去,能让哥哥嫂子和香竹金瑞一起共享这份荣耀。
想想她刚穿越过来时候的处境,对比一下现在,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反正是要回来的,沈令月没有离别的伤感,笑着接喜儿的话道:“少则四五个月,多则半年,也就回来了。”
半年呢,这是很长的时间了。
寿儿又道:“我们在这里等着姑娘,姑娘可得早点回来才是。”
沈令月仍旧笑着道:“好,劳烦你们帮我照看好二黄。”
喜儿:“这有什么好劳烦的,姑娘真见外。”
***
沈令月定的次日返乡。
因为她不打算坐车赶路,所以没有带上二黄。
次日清晨,她去与霍擎天辞过,便带上行李启程返乡了。
当然她不是只身一人回去,而是和报喜队伍一起。
上路以后,她多以骑马行路。
骑马要比坐车快很多,因而她只用了两个月的时间,便回到了久别的故乡——乐溪县。
***
乐溪县衙。
胡须染白的方知县坐于案后,低眉翻看刑房刚递上来的案卷。
翻看得正认真时,忽听得从前头传来一声接一声由远而近的急促呼喊:“老爷!老爷!老爷!”
不知发生了什么要紧事,方知县放下手里的案卷站起来,迎出勤政苑,紧着神色问道:“什么事喊得这样急?”
传话的老仆已到了方知县跟前。
他匆忙行了礼道:“老爷,喜事!大喜事啊!”
突然之间的,能有什么值得如此激动的大喜事?
方知县面露疑惑看着老仆问:“喜从何来?”
老仆缓不及气息道:“咱们县……今年……出了个武状元!”
“?”
什么东西?
方知县面上的表情不是疑惑了,而是无言以对。
他如此神情看老仆一会,又出声道:“你是吃多了酒还没醒么?说的什么胡话?咱们县连个武举人都没有出过,这突然之间的,哪里来的武状元?”
那可是武状元!
他知道有多难考吗?
老仆也不清楚这其中的周折,只又道:“老爷,奴才没有吃酒,说的也不是醉话胡话。那报喜的已经往毛竹村去了,手里拿着金旗,又有那般阵仗,总不能有假的。”
谁没事会搞这么大阵仗冒充报子呢?
照这么说,确是不该有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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