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现在已是传到了。


    蒋立还是不敢信,只又问:“那些上百斤重的弓、大刀、石锁,她全都耍得起来举得起来?我不是没见过她,她生得……”


    主事道:“部堂大人,这文试作弊作假或许还有可能,这武试……是断没有可能作假的。”


    说来也是。


    那都是当着许多人的面测的。


    蒋立深深闷口气,又问:“那文试呢?她一个从偏远乡下来的丫头,怕是连字都识不全,能考出什么成绩?”


    主事:“她能不能把字识全下官不知,但她文试的成绩,在同批考生当中虽不是最拔尖的,却也是很不错的。”


    这也太扯了!


    蒋立无论如何无法相信这件事。


    他当即拿着文书起身,大步往外去了。


    ***


    内阁值房。


    梁越、吴冕和李纪远眼下都在。


    三人此时未谈正事,正在说这一年的雪下的早,又说这外头的雪,也不知什么时候停。


    正说着,便听人传话说蒋立过来求见。


    待蒋立进来了,看他身上还沾着零星的雪意,梁越忙命人给他斟杯热茶吃。


    蒋立现在哪有心情吃茶。


    直说了来意道:“阁老,下官来此求见,是有事要跟阁老们商议。”


    冒着雪过来,瞧着是极要紧的事。


    梁越领着吴冕李纪远和蒋立到议事的地方坐下。


    蒋立呈上文书,没有绕任何弯子,直接说了事情道:“阁老,今日各省把参加明年会试的考生名册报上来了,那个住在西苑里的月姑娘,在乡试中,考了北直隶的第一名。”


    梁越和李纪远听得这话俱是一愣。


    李纪远下意识接了一句:“什么?”


    吴冕尚且还不知道这事,脸上有的更多是疑惑。


    他没忍住,直接出声询问道:“什么月姑娘?什么乡试?”


    梁越和李纪远与蒋立一样,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根本没当回事,所以也从未跟吴冕提起过。


    原都忘了这茬了。


    谁知突然之间听到这样的消息!


    吴冕不知道。


    现在又是不得不议的事。


    梁越几人少不得跟他把这事从头到尾说一遍。


    吴冕初听脸色便变了。


    越听眉心越蹙,脸色也越发的难看。


    听完以后,他直接拍一下椅把道:“岂有此理?简直荒唐!”


    梁越、李纪远和蒋立哪里不知道这事荒唐。


    他们坐于椅子上默默吸气,谁也没出声接吴冕的话。


    吴冕看看他们三人,又声音高昂道:“从古至今,谁人听说过女子参加科举?这样的事,竟也不驳?满朝文武这么多人,竟没有一个人对这样的事提出反对?”


    梁越三人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吴冕的话。


    只管低着头,都不言声。


    默了片刻,蒋立出声甩锅道:“我们倒是想驳,可她立的功确实大,再有那史有节,应得比谁都快。论功行赏本就是他们兵部定的事,我们礼部不过是按照他们定好的,按章程组织大典。”


    吴冕看向他道:“礼法是不是你们礼部管的事,我且问你蒋大人,这事他合不合礼法?那姑娘立的功再大,金银房屋土地,甚至指一门好婚事,可赏的何其多,为什么偏偏赏这个!”


    蒋立被问得说不出话了。


    当然,心里也有争辩——话虽这么说,也得他们的天子肯听才行啊!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梁越轻轻闷口气道:“实没想到她能考上来,得的还是乡试的第一名。我们都知道,这武举考的内容向来多,难度也极大,这其中,会不会是有什么猫腻?”


    蒋立来此,正是要说这个。


    他这会忙接话,说了自己的想法道:“武试她作不得弊,且就认了她是个武艺超群的,可这文试……”


    下面的话他没说出来。


    但在座的,人人心里都有差不多的揣测。


    文试能作弊的手段有很多。


    而除了考场作弊,还有在考前提前知道考题,再有考完以后,阅卷官那边也可能有猫腻。


    她身后有皇上当靠山,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但揣测只能是揣测,说话得凭证据。


    吴冕没再说废话,闷口气道:“把她的答卷调过来看过再说。”


    第198章 这怎么可能呢


    三日后。


    蒋立拿着调来的答卷,又来了内阁值房。


    行了礼说了来意,他把答卷先送到首辅梁越手中,梁越看完以后,又给次辅吴冕,吴冕看完再给李纪远。


    三人都看完了,领着蒋立在议事厅坐下。


    梁越率先说话问:“你们怎么看?”


    李纪远和蒋立不急着抢答。


    吴冕道:“童试考的多是基础兵法,倒看不出什么来,只说乡试这答卷,从立意到战略思维到思想深度,都可圈可点,只文采逊色一些,从判的成绩上来看,阅卷官应该没有徇私。”


    梁越几人都知道,吴冕是个耿直之人。


    对于他说出这般肯定之言,他们也都不感觉意外。


    抛开别的不谈,只说这份答卷,确就是吴冕说的这般。


    论文采不太出色,但立意见识、思想深度这些,都很不错。


    吴冕既已这么说了,剩下三人也就没再说违心的贬低评价。


    他们默了一会。


    梁越又道:“看来阅卷官那是没什么问题的。”


    也不止是阅卷官那看不出问题。


    蒋立这会出声道:“按照阁老们要求的,下官也安排人查问了相关人等,两次文试当天,都有安排妇人到场,仔细搜了那姑娘的身,考题在考试之前也未曾泄露过。”


    反正是没查出一点的猫腻来。


    当然虽没查出什么来。


    让他们不再疑心直接就信了,也是不能的。


    李纪远低着眉,思忖片刻,轻声又道:“可这样一份答卷,真的是一个来自农家的姑娘靠自己能写出来的?便是大户人家从小就识字的小姐,也未见得能有这样的见识。”


    这份答卷给他们最明显的感受就是。


    这答题之人,不见得有多么渊博的学识,亦没有值得称道的文采,但这见识和辨析问题的思路与方式,确是不一般。


    梁越吴冕和蒋立三人自然也持同样的怀疑态度。


    但是怀疑归怀疑,没有查出相关的证据,就不能下定论。


    蒋立看了看梁越三人道:“要不下官再回去仔细查查。”


    梁越闻言却立马摇了头道:“这事不好再深查,更不好大张旗鼓地查,若是闹到了皇上面前,惹得他不痛快,咱们又没有证据占不上理,只能是给自己找麻烦,别无其他益处。”


    他们明知道沈令月背后的人是皇上,眼下又只有怀疑,没有一点实实在在的证据,若是往大了闹,在别人眼里瞧着,到底是为了科举公平,还是在挑衅她背后的皇上呢?


    身为臣子,岂敢如此挑战皇上的权威?


    因吴冕也道:“我看也先别再查了,假使她童试和乡试都不是靠自己考中的,那以她的真实水平,会试更不可能考得过。那不如就待到会试时,盯死了她,不给她任何一点作弊的机会。到时逼出她的真实水平来,若与乡试时相差太大,便有了查她的正当理由,借此理由奏请皇上,再查她乡试时是否有舞弊行为,也就顺理成章了。”


    这样确实更顺理成章一点。


    若是皇上让查的话,他们只需要考虑不牵扯到皇上就行了。


    可是。


    蒋立看着吴冕问:“若是皇上不同意让查呢?”


    梁越接话道:“她身为一个姑娘,参加乡试得了第一,眼下已是名声在外了,不止我们,朝中其他人的眼睛也都盯在她身上,到时她会试水平与乡试相差太大,少不得要掀起风波。那时,也自然会有很多言官站出来上奏此事,给皇上那边压力。皇上若是同意查她,查出她舞弊必是不难。若皇上不同意查她,她不能得一个清白,也就洗脱不掉舞弊的嫌疑了。是以,不论皇上同意还是不同意,这场闹剧都可以收场。”


    有道理。


    蒋立听罢点头。


    而后道:“下官必要在会试逼出她的真实水平。”


    吴冕又嘱咐他:“一定要严格把关每一步,必须保证,开考前考题不能泄露给任何一个人,进贡院时搜身也不能有一丝马虎,阅卷时也要盯住了,切不可让人有机会徇私。”


    蒋立听罢再次点头:“阁老放心。”


    说罢了这些,蒋立想了想又道:“文试下官肯定会盯严了,但这武试,由兵部负责,是否也要盯一下?”


    毕竟兵部的尚书史有节,那是个小人。


    他以文举入仕,却没有半点身为文人该有的气节与原则,只要是能讨好皇上的事,他都乐意去做。


    虽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武试想要作假很难也很冒险,但其实若是想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作假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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