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管家上车后不能坐着,只是趴着。
如此趴在车上,马车每晃一下,他身上就如散架一般疼一下。
他在马车上一边哼哼,一边在心里想——怎么回事?怎么家里的铺子都关了?难道是都被衙门里被抄了?
想想又觉得不可能。
姓徐的不过一个没有靠山的县官,哪来这么大的能耐?
再说了,他家那些铺子做的可都是正经营生。
这般想着到了家。
见赵宅还如往日一般,他便松了口气。
马车从角门进院子。
车马停下,王管家撑着从车上下来,家里的小厮见他狼狈,推断必是刚受过刑,因而连忙上来搀扶他。
搀扶他下马车,没有立即带他去见赵仪和赵太太。
他现在头发糟乱浑身发臭,如此去见赵仪和赵太太,岂不触霉头?方得先梳洗一番,换身干净的衣裳才行。
王管家梳洗罢,还顺便在伤口上上了药。
他从城里回来已是如同撑着最后一口气了,这会更是不想再动,但他总不能叫赵仪和赵太太来见他,因还是撑着去了。
他拖着单薄的身子,一步慢过一步地往赵仪所在的正房去。
到正房见了赵仪和赵太太,跪下行礼,眼泪瞬时如雨落。
他哭着说:“老爷、太太,奴才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们了。”
又不是什么喜团圆的事,赵仪和赵太太脸上没什么高兴的神色。
赵太太轻着语气出声道:“回来就好了。”
王管家身子不好,赵太太没让他多跪,叫下人扶起他。
他屁股和大腿受了刑,也坐不得,只好就站着与赵太太和赵仪说话。
而他这段时间都是在衙门里坐牢的,赵仪哪有什么话想跟他说。
不止没话想跟他说,看到他眼下这副被磋磨过的形容,还更觉得堵心,因而没让他说上几句话,就把他撵回去了。
如此,赵太太只好安抚一阵赵仪,又自己私下见了王管家。
她与王管家说:“老爷这些日子心情不好,见谁都发怒,你少打扰他为妙,家中大小事务,找我说便是。”
王管家正是想问这个。
也就趁这会问了:“太太,算着日子,京中早该对那姓徐的下手的,怎么这么长时间,他还好好地待在县衙里?”
心情可不就是因为这个坏的么?
赵太太叹口气,“眼下是动不得他了。”
“为何?”
王管家很是不明白。
他不过一个小小的县官,怎么就动不得了?
赵太太又叹口气,便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说与王管家听了。
王管家听了心里也越发觉得堵得慌,也实在不解,“宫里为何要保他?任用女人当师爷这事,难道光彩吗?朝中那些大臣,竟也能容得下如此有违伦常之事?任由宫里这么胡来?”
赵太太摇头叹气,无话可说。
这些日子他们也没少说,但说再多也是无用。
骂宫里的话也还是少说为妙,虽乐溪县地处偏僻,山高皇帝远,但也不能过分目无君主。
赵太太没再接着这话往下说。
她说眼前的事道:“宫里的事朝中的事,咱们管不着,也就别去操这个心了。你且好生养伤,等身上的伤养好了,家里的事还得你内外打理。现在不比从前了,舅舅那边暂时靠不上,那咱们便只能处处收敛些,避免惹到衙门里的那帮人,不然总是吃亏啊。”
王管家深深闷口气。
又道:“太太,那家里的铺子是怎么回事?我去了当铺和米铺,都关门上锁了,难道都叫衙门给抄了?”
赵太太道:“那倒没有,是我吩咐下去,叫暂时歇业的。”
王管家不解,“为何?这关一天,可就不少损失呢。”
赵太太:“与被衙门找茬,罚这个没收那个,闹得一肚子的气,这点损失也就算不得什么了。先歇业些时日,把所有旧账都清一清,往后那些不合律法不合规矩的,暂时就都不做了。”
这话王管家自然听得明白。
虽然他家的铺子做的都是正经营生,但正经营生背后,也做其他的事情,比方说放印子钱、敲诈勒索之类的。
但王管家没点头。
且道:“这也不做那也不做,那才能赚几个钱啊?”
真靠那些个普通的生意赚钱,那可真是费劲得要死。
他们家大业大,家里姨娘婆子丫鬟小厮家丁上上下下这么多口人,需要很多钱养的。
赵太太道:“那有什么办法?赌坊的事你也看到了,当初若是听我的话,忍口气早早给关了,哪会损失那么多?”
说起这个,王管家深深吸口气。
可到底还是有些咽不下,又不甘心说:“咱家前前后后损失了这么多,难道全部都忍气吞声算了?”
赵太太声音里起了情绪:“那能怎么办?你说能怎么办?”
王管家也确实什么办法都想不到。
若真有办法,他也不会被抓进大牢,受这么长时间的折磨。
赵太太松口气,又说:“没有舅舅出手相帮,咱们就是平头老百姓,他们是当官的,民与官斗,如何能斗得过?好不好把你抓起来打一顿,关在牢里饿上几天,甚而直接抄了铺子,罚没银钱,你可受得了?只好就忍一忍,忍到他任期到了,那时自然就好了,何必争一时之气?”
王管家说不出话来了。
片刻后点点头,“都听太太的。”
***
夕阳的光线擦过屋脊,洒落在院子里。
沈令月和徐霖面对面而坐,在夕阳的残光中下棋。
沈令月捏着白子落到棋盘上说:“我就说天命站在你这边吧,我跟着你也不会差的,这就叫天命所归。”
之前还悬着一颗心的,现在全放回肚子里了。
徐霖微微笑着道:“那希望天命能一直站在我这边。”
沈令月肯定道:“放心吧,会的。”
但说罢以后,她看徐霖一会,又道:“可我感觉你好像并没有完全放松下来,今一年的大事全都办完了,还有什么愁的?”
今一年确实没什么大事了,也就还剩下两件需要惦记的。
第一是孙典史苟捕头那些人的秋决文书差不多该到了,等文书一到,秋后问斩,这几桩案子也就算彻底了结了。
第二是秋闱的成绩也快到放榜的时间了,不知今年乐溪县会考得怎么样,照以前的科考成绩来看,一直都不太行。
但这两件事且等着就是,不必操什么心。
徐霖心里真正操心的,还是赵恶霸。
他下着棋说:“经此一番,接下来应该能太平不少时日。但赵仪不除,这太平便只能是暂时的。他心里积着怨积着恨,若再让他有机会,他必会加倍泄愤,比之前更恶,百姓的日子会更苦。”
沈令月点头,想了想道:“但想除掉他,很难啊,我们这回能躲过这一劫,已经算是老天相助了。他现在老实了,这两日把家里的铺子全都关了,以后应该也会收敛行事,你此后与他井水不犯河水,踏踏实实干到吏部下调令,拿着政绩去往别处,岂不好?”
徐霖回问:“那你呢?你哥哥嫂子呢?乐溪的其他百姓呢?他只会收敛一时,不会收敛一世,到时我走了,来的人岂能压住他?大概是不会冒着风险得罪他的。”
沈令月看着徐霖顿一会。
他之前自己说过,他想除掉赵恶霸很难,倒是赵恶霸凭着他舅舅的势力,想除掉他很容易。
她以为他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既然现在他有了,她默一会也就接了话说:“那就试试?”
徐霖手指间夹着棋子没落,看着沈令月又说:“你说的对,有他舅舅在,确实很难,咱们这次能逃过此劫,已是老天相助了。但老天既然让我活下来了,那我就不能往后退,也不能就此罢手。”
说着把手里的棋子落下,“正是因为难,这事便也着急不得。若想除掉他,非得拿足证据一击毙命才好,抄一间赌坊封一间铺子,或者罚些银钱罚几下板子,这些都没什么大用处。”
沈令月点头,“若想除掉他,必得有十足把握时,再出手。”
说罢也落下手里的棋子,“且让他安生些日子。”
两人下棋说到这里,也算是定了主意。
棋局还未有输赢,忽而若谷急急进来回话说:“少主人、月姑娘,上头送了两份文书来,已到大门外了。”
有正事,棋便不下了。
徐霖和沈令月起身,到前头去亲手接了文书。
来的驿使是两个,文书也是两份。
其中一份是封钉文书,这种一般都是处决囚犯的机密文书。
另一份则是红谕,是提前告知官员上任的文书。
两封文书都打开看了。
沈令月对红谕更感兴趣,看罢出声道:“咦?有人来补县丞的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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