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寻常起来道:“泽修,你身为一县之长,你的职责已经尽到了,你把自己该管的事管好就可以了。至于再往上,不是你该管的事,让你管你也管不了,就别去操这个心了,我自有我的安排,嗯?”


    最后一句听着有些哄小孩的味道。


    徐霖现在能认得清自己的身份,因而也没再较真。


    他点点头应:“是,中丞大人。”


    说罢了这个。


    张巡抚又说接下来的安排,“薛老身份到底特殊些,关在县里怕会给你惹麻烦,所以他由我带回省里关押吧。”


    徐霖知道张巡抚是在照顾他。


    他一个小知县,想要完全拿住薛老这条大鱼太难了。


    关在县里,在得到朝中批示杀头之前,说不准不会生什么变数。


    张巡抚把这事全揽在自己身上,不止能拿得住,也脱了与他的关系,让他少了麻烦。


    徐霖道:“谢中丞。”


    张巡抚和徐霖说完了这些话,又想到沈令月,问道:“月姑娘呢?”


    若谷这会已经无罪释放了,担起了随从的差事。


    他在外头守着,听到徐霖出来吩咐,便忙找沈令月去了。


    过了一阵。


    若谷领着沈令月回到勤政苑。


    现在案子结了,大家看起来都轻松。


    张巡抚看到沈令月,笑呵呵地与她打招呼,让她在椅子上坐下。


    坐下后,他本想与沈令月说话,结果看到徐霖还在,便又先对徐霖说了句:“泽修,我想单独和月姑娘说几句话。”


    “哦……”


    徐霖听得这话略有些尴尬,忙施礼退了出去。


    若谷看徐霖出来,沈令月却没有出来,于是凑到徐霖身边,好奇小声问:“少主人,张大人叫月姑娘说什么啊?怎么把您给赶出来了?”


    徐霖尴尬过也就不尴尬了。


    他想了想,小声道:“你去偷听一下。”


    啊?


    若谷愣了愣,“合适吗?”


    那可是巡抚啊!


    徐霖清一下嗓子,“我去不合适,你去合适,大不了我训你几句。”


    若谷:“……”


    这可真是他的好主人啊!


    若谷是忠仆。


    若谷去了。


    议事厅。


    张巡抚和沈令月说话,厅里的气氛比刚才更为轻松。


    他们没说案子,也没说什么正事,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


    沈令月想着,张巡抚不会找她只说这些个闲话。


    然后如她所料,气氛完全轻松起来以后,张巡抚便笑着问了她一句:“月姑娘,你是个能有大作为的人,不知有没有想过去省城谋份差事?”


    若谷在外头偷听到这句,直接就按捺不住了,果断转身蹑手蹑脚跑回徐霖身边,小声与徐霖说:“少主人!这张大人真不厚道!他,他他……他想让月姑娘去省城!”


    徐霖听得一怔,“听清楚了?月姑娘怎么说?”


    若谷道:“听得一清二楚,张巡抚说月姑娘是有大作为的人,问她想不想去省城,但是……月姑娘还没说话,我就跑过来跟您汇报了……”


    徐霖:“笨蛋!”


    若谷忙又跑回去听,但这话题已经说过去了。


    他只好又回来,跟徐霖说:“听不到了……”


    徐霖转身来回踱步几下。


    心里有些着急,嘴上也没忍住低声说了句:“确实不厚道!”


    若谷在旁边叹口气说:“谁叫月姑娘有本事呢,张巡抚看到她这样的人,能不稀罕吗?有能力的人,谁不想收到自己门下呢?”


    徐霖:“那也不能挖别人墙角!夺人所爱,非君子所为!”


    “谁夺人所爱呀?”


    若谷还没接上话,忽听到这么一句。


    他和徐霖一起回过头,只见沈令月和张巡抚已经从屋里出来了,正站在他们身后,这句话便是沈令月问出来的。


    “……”


    第95章 你心跳怎么这么快


    徐霖倒没有表现出慌乱。


    和若谷一起向张巡抚简单行礼,他回答道:“只是在和若谷讲一些书里的道理。”


    张巡抚笑道:“泽修不愧是探花郎出身啊,连身边随从都这么好学。”


    徐霖:“中丞谬赞。”


    这么寒暄几句,话题也就带过去了。


    张巡抚说起正事道:“我在这里耽搁也有些日子了,现在案子处理得差不多了,也该动身回去了。剩下清丈土地、追缴所逃赋税和相应的罚款,办起来也得需要些日子,就留给泽修你慢慢办了。”


    徐霖自是应下。


    陪张巡抚出勤政苑,又问:“不知中丞大人什么时候动身,下官好准备准备,为中丞大人您设宴践行。”


    张巡抚此趟来的目的已经达成,眼下只想尽快回去处理后续事务。


    这两日抄来的粮草银钱,都得尽快送到抗倭前线去。


    因道:“不必麻烦了,我过晌便走。”


    过晌那便还有一顿午饭。


    徐霖道:“并不麻烦,下官即刻安排人设宴。”


    张巡抚回官驿收拾行囊,徐霖把设宴的事交代下去,暂时没别的事要接着忙,便和沈令月在院中坐下,休息了片刻。


    休息的时候吃些水果喝些茶。


    徐霖长松一口气说:“总算是把这案子给办下来了,真是太不容易了。”


    沈令月刚才在勤政苑没和张巡抚说正事。


    她吃着橘子,问徐霖:“张巡抚打算怎么处置吴知府?”


    徐霖把张巡抚的原话说给沈令月听。


    沈令月听完,想一会道:“他这个意思……是不是这个案子就是到此为止了,不打算再往下追究了?”


    徐霖心里和沈令月有同样的疑惑,也问了。


    他回答道:“我直问了,他没有给我明确答复,让我管好自己县里的事就成。依我看,应该是到此为止了,毕竟再往下查的话,不知要牵扯到多少人,又要惹出多少的麻烦,能不能解决也不知。”


    沈令月也能想明白,“薛老当了大半辈子的官,在官场上结识了那么多同僚,又有在他资助下考上功名当官的,互相之间全有无数利益往来,关系套关系,早就形成一张网了。从下头往上撬,动他一个已是不容易了,其他的……几乎是不可能撬动的。”


    徐霖点头,“张巡抚说要把薛老带回去关押,有他在,薛老的案子大概率不会再有什么变数了。想来他要把人带回去,一确实是为了给我省掉麻烦,让这案子不能再有反复,二约莫也是,不想让我再审薛老,怕我审出不该审出的东西来。”


    沈令月吃着茶看着徐霖,“那你是怎么想?”


    徐霖笑一下,也端起杯子吃茶。


    吃口茶放下杯子,轻轻叹口气道:“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知县,能扳倒薛老已是不易,眼下……没什么其他想的了……上头的事,就交给上头的人去操心吧,我只管治理好我自己地方就是了。”


    沈令月不纠结这些个,点头干脆爽快道:“好,那咱就不多管了,让他把薛老带走,咱们只管好自己的地盘就好了。”


    听得这话,徐霖看沈令月一会。


    他想起刚才若谷偷听到的话,犹豫一会,出声问:“刚才在勤政苑,张巡抚单独和你……说了些什么?”


    沈令月看着徐霖没有立即回答。


    徐霖又觉得不好意思,“这话问得有些冒昧,你可以不回答。”


    沈令月笑笑,低眉清清嗓子。


    然后又看向徐霖,一本正经道:“这人啊,怀才不遇的时候,想让人正眼瞧一下都困难,这才气一旦露了出来,那可真是……啧啧啧……”


    徐霖藏掖不住了,“他想带你去省城?你去吗?”


    沈令月故作思考状,“在考虑。”


    徐霖:“考虑什么?”


    沈令月:“给人打工嘛,首要考虑的,那当然就是工钱……”


    徐霖:“我可以给你涨幕酬,一个月五十两……”


    最后那个“两”字还没完全说完,沈令月猛拍一下桌子,用手指向徐霖道:“说话算话!不许反悔!”


    徐霖愣一下,片刻笑出来。


    他瞧着不着急了,又问:“还有什么别的要求,都可以提。”


    沈令月站起身,抻一下全身的筋骨走人,“容我再慢慢想想,想好了跟你提。当香饽饽让人争的感觉,真是不错啊……”


    徐霖坐在桌边笑。


    端起茶杯送到嘴边,只觉茶水比刚才香了不少。


    ***


    因为时间短,宴席设得简单,当然酒水菜肴并不怠慢。


    徐霖和沈令月陪张巡抚吃完这顿饭,又列仪仗送他出城门,看着他的人马离开乐溪县城。


    人马走远再看不见了。


    若谷率先出声说话:“月姑娘,我还以为你要跟张巡抚一起去省城呢,担心死我了。”


    沈令月笑,“省城虽好,但眼下我更想留在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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