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图册放到自己的桌案上,徐霖出声道:“本县有些心力不足,杨主簿、秦掌案,还有若谷,麻烦你们翻一翻,找出这十亩地来,看看到底是谁家的。”
得言,杨主簿秦书吏和若谷也就翻起来了。
而翻着翻着,秦书吏和若谷的脸色便就变了。
杨主簿性子沉稳,看不出什么。
若谷是越翻越疑惑,一会挠一下头。
秦书吏则是慢慢蹙起了眉,最后额头上竟还渗出了汗。
都翻完了。
徐霖出声问:“如何?这十亩地是谁家的?”
若谷先回答,疑惑着道:“没有这十亩地啊。”
说着看向秦书吏,“是不是没找全。”
秦书吏头上渗汗也不敢擦。
他僵硬地笑一下,“应该……是都找来了。”
若谷不解,眼神单纯:“那怎么会没有呢?”
秦书吏没说话。
杨主簿出声道:“想来是下头办事的时候,中间出了什么差错。”
徐霖瞧着没力气再思考任何事情。
又看向杨主簿问:“杨主簿,那这案子该怎么断?”
断案子的事原不归杨主簿管,但杨主簿没有推脱,笑了道:“依下官所见,既然他们都说是自己家的,除了地契,总该还有别的证据,让他们自己拿出证据来。”
徐霖听了点头,“本县现在精力有限,这县衙里的诸多事情,都得仰仗杨主簿帮着处理,便按照杨主簿你说的办。”
说罢看向堂下二人,“你们二人,拿了证据再来衙门里提告,若再没有证据击鼓喧哗,先打上二十大板。”
郭大和朱侯无奈。
“我们要是能拿出证据来,也不来衙门里告了呀。”
“就是啊,请大老爷给草民做主啊!那真是草民家的土地啊!”
说着又吵起来。
“放你娘的屁,那明明是我家的地!上面的庄稼,是我亲手种的!”
“你他娘的才放屁,地里的庄稼明明是我种的!”
……
两人在堂上吵起来,看着就差动手了。
徐霖再拍一下惊堂木,“再吵!现在就拖出去打二十大板!”
二十大板可不是容易受的。
郭大和朱侯不吵了,一起闭上了嘴。
徐霖看着也没力气再继续审案了,又虚声道:“你们回去,再找找证据,衙门也不能不看证据,胡乱断案。今天便就这样吧,退堂。”
退了堂。
堂上的官吏散了,院里看热闹的人便也都散了。
这案子简单又不新奇,看热闹的人连聊说都没兴致。
但衙门里的人,却个个有自己的话要说。
秦书吏跟着杨主簿到主簿衙,进门后脸色全垮,瞧着眼泪都要下来了,压着声音焦急道:“杨主簿,那是我家的地啊!”
在堂上看到秦书吏的脸色,杨主簿就猜出来了。
他看着秦书吏道:“是你的又如何?这是隐田,你还敢当堂认了不成?”
秦书吏当然是不敢光明正大认的。
但是十亩地啊,简直是从他身上割肉啊。
越想越心疼,他气道:“哪里冒出来的两个王八蛋,盯上了我家的地,非说是他们家的。动到我头上,我看他们是不想活了!”
杨主簿又说他,“不要总是这么暴躁。”
说罢又道:“多大点事,也值当你这样?你看徐霖那样子,现在管不了那么多的事,我又给你争取了时间,那两个人拿不出地是自己的证据,不会再来提告,还和之前处理金家的地一样,你去村里找村长耆老,让他们帮个忙,就说是丈地上报的时候出了疏漏,现在补上就是了。”
秦书吏仍是觉得心疼,“那我岂不是要多交十亩地的税?”
他和杨主簿这种有官身的不一样,他连秀才都不是,只要是在自己名下的土地,在衙门记录在册的,那都是要交税的。
杨主簿:“已经这样了,那你到底是要这十亩地,还是想省这十亩地的税。你要是不愿交这个税,那就不用管了。最后这地没有证据能证明是谁的,充公便是了。”
不得不选的话。
秦书吏道:“那还是选地吧。”
可他心里到底不爽,只又说:“怎么会有这种倒霉事掉我头上!好好的,每年要多交上十亩地的税!”
杨主簿不跟着他抱怨,只道:“你赶紧去把这个事情处理了,先糊弄过去叫人挑不出毛病来再说,以后有机会再隐掉就是了。我这边安排人去查一查,那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秦书吏不得不应上一声:“好。”
又被人掐了一把,这感觉忒不好受。
虽然杨主簿不觉得徐霖还能翻起什么浪,但到底是烦,于是说了句:“这徐知县的病情,看来还是不够重啊。”
秦书吏明白这话的意思。
要不是徐霖非爬起来升这个堂,这事放在私下里,怎么都好解决。
说起来也怪他自己,好端端的去刺激徐霖干嘛,激得他起来升这个堂,竟给自己找了这么大的麻烦。
他吞口气说:“是得让若谷再多加些。”
这边秦书吏找杨主簿说了这么一通,那边周三生也找了徐霖。
他看得出徐霖是撑着升堂的,说话自然不敢带情绪,怕刺激了徐霖,只平心静气道:“堂尊,这事哪需要他们自己拿了证据才能来提告,下到村里一打听,立马就能知道这地是谁家的了。乡下人,别的不清楚,但地是谁家的,那都清清楚楚。”
徐霖:“还是需要地契作为证据,你是捕头,理应你来查办,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
秦书吏要平了自己这十亩隐田的账,就得找村长耆老帮忙,让他们替他分担些罪责,按着程序在衙门里补上这十亩地。
他自己随意添补的话,怕是要说不清了,也就免不了有更多的麻烦。
如此,也便少不了要给人些好处。
因而秦书吏赶紧准备好了银子,请了村长到酒楼吃酒。
酒楼雅间。
秦书吏殷勤地邀请村长入座。
而后更是亲自斟酒,弄得村长惶恐不已。
这些人之间,平日任上有事往来,少有说不认识的。
又是自己村的村长,因而关系上更近一步。
秦书吏也就没多绕弯子,吃了几口酒,闲说几句,便入了正题道:“您不住在城里,不知道今天衙门里发生的事。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两个王八,非说我家河边那十亩地,是他们家的,让县太爷给做主。让他们这么一闹,扯出土地图册上没有这十亩地的事来。我若是不把这十亩地再补到自己的名下,就得要充公了。”
村长听着点头,也明白了秦书吏找他来的意图。
秦书吏继续说:“土地的地契在我这,只需要劳烦村长您,给我做个证明,只说这十亩地,原是登记时出了疏漏。”
村长想了想,“那我有失职之责呀。”
秦书吏笑起来,直接从旁边拿起一个盒子来。
他笑着把盒子放到村长面前,打开以后又说:“不过是些许失职,责罚起来也是不重的,村长您觉得呢?”
那盒子里装的是银子。
村长忍不住眼睛发直,片刻道:“那点责罚,确实不算什么。”
和眼前这些银子比起来的话。
秦书吏仍旧笑着道:“那就请村长收下这些心意。”
村长没有不收的,乐呵起来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事情谈得顺,两人各取所需,都乐得呵呵笑。
心情好,便又双双举起酒杯来,碰上彼此的杯子,送到嘴边。
“嘭!”
结果酒杯刚送到嘴边,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动静之大,秦书吏和村长被吓得手不稳,酒水泼了一半到脸上。
两人惊得转头去看。
只见周三生带着快班衙役,已进门站在了门内。
快班的这些衙役,个个生得健壮,穿着整齐威严的捕快服,腰里有刀手里持棍,全都黑着脸,好似来夺魂索命的阎王和小鬼。
秦书吏心头猛颤,手指不受控地抖了一下。
手里还剩半杯酒的杯子落地,嘭的一声,摔成一地碎片。
第80章 你竟骗我
没等秦书吏和村长做出其他反应。
周三生黑着脸沉声喝到:“给我拿下!押回衙门!”
身后的衙役听言,全都过来抓秦书吏和村长。
两个不习武不练身的普通人,抓起来哪需要费什么力气,过去轻轻松松就把两人的手给绑起来了。
被绑手的时候秦书吏才反应过来,急了出声道:“周三生,你凭什么抓我?你来抓我,你有衙门的牌票吗?”
周三生没回答,直接从身上掏出一张纸,抖开送到秦书吏脸前。
见秦书吏脸色更慌起来,旁边一个捕快哼一下,畅快道:“凭什么抓你?当然是因为你隐藏田亩,逃交税赋!刚才你和这个村长在这屋里说的话,我们全都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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