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主簿笑:“到底年轻,一帮十几二十来岁的人,不经世事,凭他们也想跟咱们斗,还是太嫩啦。”


    两人笑着说话,不多会若谷便到了。


    于是三人举杯吃酒,欢庆这一日的胜利。


    从今儿往后,乐溪县便又是他们的天下了。


    心里全无了压力,吃酒也吃得开。


    杨主簿年纪大,家中又有些事,因而没有吃到散桌,只吃得五六分恰好的醉意,便先提前回家去了。


    杨主簿走了,秦书吏拉上若谷的手道:“咱们不急着走,就算过了夜禁时间也没事,谁敢跟咱们说什么?徐霖病恹恹的,也没那心力教训你,他还得靠你督着衙门里的事呢,所以,放下心,咱们今晚敞开了吃!”


    若谷端起杯子应道:“喝!”


    说着话,哈哈大笑着又喝了小半个时辰,瞧着两人都有些醉大了。


    若谷生得白,脸蛋红扑扑的,眯着眼睛跟秦书吏说:“这辈子能遇到秦兄,是我最大的福气。等到收秋粮时节,等我有了钱,再寻得机会赎了自己的身契出来,脱了奴籍,秦兄能否再帮我弄个户籍?”


    秦书吏道:“我是管什么的?我是户房的掌案,管的就是这人口户籍之事,你若想此后留在乐溪,那我告诉你,这都是小事一桩!”


    若谷笑,喝大了显得有点憨呆。


    他目露幻想说:“那就好,到时我再置些地,再娶两房娇妻美妾,便是最美最美的日子了。我也不去别处,就留在乐溪,与秦兄你当一辈子的兄弟!”


    秦书吏拍他的背,“贤弟你留在乐溪,有我和杨主簿在,保管你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到时候你还在衙门里干,咱们一起,发财!”


    说完美得嘿嘿嘿笑起来。


    若谷也跟着嘿嘿笑。


    可笑了一会,若谷忽又忍不住担心道:“薛老的势力虽然不小,但这私吞税赋的事情,不捅出来自然没事,只要捅出来,那就是天大的事。薛老便是本事再大,咱们也少不了脱层皮,咱们这些底下的人,怕是还会掉脑袋,这事真不会叫人知道吗?”


    秦书吏:“你放心,绝对不会!到时候你瞒住徐霖徐知县,朝廷具体征多少税,只有咱们知道,怎么会捅出去?”


    若谷压低声音:“衙门里放的是假账,我知道是应付上面的,不会让人看出端倪来,那那些个真账,是不是全都已经销毁了?”


    秦书吏摇头,“没有,也不能销毁。”


    若谷担心起来,“为何?不销毁叫人发现了怎么是好?”


    秦书吏:“假账是给上面看的,应付上面的,那我们在县里办事,靠的便不能是那些假账,而是实实在在的真账,没有那些真账,很多事情不好办的,一个县这么多事务,若是没个章法全部瞎来,岂不是就乱了吗?”


    若谷:“那不会叫人发现吗?这要是让人发现了……”


    “不会不会。”秦书吏笑着截断他的话:“那些账册放的地方十分隐蔽,不会让人发现的,贤弟你尽管放心好了,不要瞎担心。”


    若谷:“那地方是哪,秦兄告诉我,好叫我放心。”


    秦书吏像是有酒没全咽下去,半天没说话。


    若谷脸色一变忽伤心起来,眼泪也下来了,拿起酒壶给自己斟杯酒,喝闷酒一般一饮而尽,而后哭着说:“想我这些时日,做了多少亏良心的事情,又是给自己伺候了十几年的主子下药,让他病倒在床上,又是把月姑娘气走去了省城,让少主人再无人相助,秦兄你可知,这些日子我夜夜梦里惊醒,一觉也未曾睡得踏实过。你又可知我这心里的担心和害怕有多重,就怕哪天叫人斩了我这颗脑袋……”


    说着更是抹起眼泪来,哭得更伤心了。


    如今徐霖病倒了,沈令月也走了,秦书吏对若谷自是没有半点防备之心了,这会又吃多了酒,更是随心随性。


    他顺好了那口酒气,醉醺醺地起身,给若谷递了擦眼泪的帕子,嘴上说道:“贤弟莫哭,也不用这般自己吓自己,你信兄长的,什么天道轮回报应不爽,都是放屁!你也不用担心那账册会被人发现,那些账册……”


    说着附到若谷耳边,“都在乐心湖中间的小岛上……”


    说罢坐回自己的座位上,一脸的醉意,得意地笑。


    若谷擦了眼泪看着他,“乐心湖?”


    秦书吏点头,“你知道乐溪吧,咱们这乐溪县,就是因这乐溪河得的名字,乐溪也是咱们县的母亲河,横贯整个县,流进城里来,在城南汪了一处下来,便叫做了乐心湖。那个湖中央有个小岛,想上去得撑船。那里淹死过不少人,县衙便借着这事发过告示,不准任何人放船到湖里去,咱们又安排了人日夜看着,万无一失。”


    若谷听完慢慢点头,“如此……那我就放心了……”


    第78章 本官今日要升堂


    金瑞近来几日也颇为忙碌。


    他一面担心徐霖,怕那两个唱戏的丫头不会伺候人,伺候不周到,一面又不放心香竹一个人担着布坊的事,于是便两头照看,一会在县衙内宅,一会在香月布坊。


    因为开铺子所需的一切人工材料器具全都齐备了,布坊在这一日正式开工,所以他这一日便都在布坊里帮香竹。


    也因为是第一日开工,之前又没有实打实的相关经验,所有工序都是初上手,全部需要摸索,所以便忙得分不开半点心。


    两人忙得也晚,在快到夜禁时分时才关了布坊的门回县衙。


    慢走在夜色当中,香竹松口气说:“想干点事情可真不容易。”


    她虽会织布做衣,但做生意到底不是只关手艺,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金瑞说话给她宽心,“这是因为咱们以前没干过,也没有过来人领着教上一教,什么都要自己摸索着来,所以才觉得难,等过阵子什么都懂了,干上手了,也就轻松了。”


    香竹笑出来,“万事开头难,你说得是对的。”


    两人说着话回到县衙。


    进内宅院门以后,只觉得今日的内宅冷清很多。


    都这个点了,只有正房里亮着灯,两个唱戏的姑娘坐在廊庑下。


    香竹和金瑞都疑惑,但也都没说什么。


    其他屋里全都没有亮灯,金瑞直往正房里去看徐霖。


    香竹开门进西厢,先点起灯来。


    她在心里疑惑,都这个点了,不知沈令月怎么还没回来。


    疑惑完自己又想着,约莫是衙门里今天有要紧的事没有忙完,所以才不见回来。


    结果刚想完,便见桌上的茶盘下压了张叠起的纸。


    心里下意识觉得不好,她忙把纸张从茶盘下抽出来,展开来看。


    结果真不好,只见沈令月在纸张上简单写道:【香香姐,我去省城了,没有当面和你告别,你别见怪。你也不要有什么担心,只需要记住,不管我去哪,做什么,都不会弃你不顾。】


    香竹看完这话,心里刷地一凉,全身僵住。


    僵了好一会她才回神,微颤着声音自问:“怎么突然去省城了?”


    她这回没有给自己答案,拿着纸张起身,忙往正房去。


    可到了正房门外,又停下了步子来,不愿进去了。


    仿佛知道香竹是因什么而来一样,坐在廊庑下那两个唱戏的姑娘开口说:“那个月姑娘她今日恼了,像只母老虎,连尊卑规矩都没有了,把老爷骂了一番,收拾行李走了。”


    香竹转头看向那俩姑娘。


    她嗓子里有点胀,片刻才问出来:“怎么恼了?”


    姑娘道:“她脾气也太大了些,太没有规矩了,不过就是老爷乏了睡了,我们在门口拦了她一下,让她不要进去扰了老爷休息,她就那样了。”


    香竹轻轻闷口气,没再说出话。


    金瑞这时候从屋里出来,叫那两姑娘:“这里没你们什么事了,回自己房里去吧。”


    两姑娘应声便就走了。


    香竹也没再留,转身回了自己住的西厢。


    金瑞跟在她身后,进了西厢的门后问香竹:“月姑娘走了?去哪里了?”


    香竹没说话,直接把沈令月留下的话给金瑞看。


    金瑞看罢蹙起眉,“去省城?这是投奔他处,不再回来了?”


    说完欲转身,“我去问问少主人这是怎么回事。”


    香竹叫住他,“算了吧,徐知县病着呢,你就别再给他添烦去了。”


    金瑞这便站住没走,屏气想了一会道:“就是被那两个气走的!”


    香竹在桌边坐下来,这会没有刚才那么忐忑慌张了。


    她慢慢冷静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吃。


    金瑞在香竹旁边坐下来,又湿了眼眶带着气说:“少主人病了这么久不见好,又为了听那两个姑娘唱戏,把月姑娘给气走了,若谷这会更是混在外面不回来了,我看不如都散了拉倒!”


    香竹低着眉仍是没说话。


    自从没了家以后,她待人待事总是悲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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