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太太听懂了杨主簿的暗示。


    她微微直起身来,嘴里念叨两遍:“账册……”


    然后她猛地抬起头,“只要那本账册没了……是不是就……”


    杨主簿没再说别的,孙太太也没再问。


    她又忙给杨主簿磕头,连声说:“谢谢杨主簿……谢谢杨主簿……”


    杨主簿:“我什么忙也帮不上,你谢我作甚?赶紧起来。”


    说完又长叹一口气,“这毛头小知县做事不知深浅不知轻重不计后果,没了账册也不见得就能算了,怕是还要追查到底,他不知道,对别人狠绝不留余地,也是不给自己留余地,把人逼急了迟早……”


    下面的话他没说出来,但不说正常人也都听得出来。


    孙太太也再次听进了心里,下意识屏住呼吸想——账册没了他还是能继续追查,要是他人没了的话……


    第45章 送他们去见阎王爷


    心里有了主意,孙太太擦干眼泪,带着儿子离开杨家。


    回到家下了马车,她把儿子交给仆人带去洗漱,自己立马去收拾了一盒银钱,找来管家于书房中低声密语一气。


    管家:“下狠手直接要了他的命?”


    孙太太:“嗯,只要他死了,就没人查这事了。”


    管家:“可知县被刺杀,可不是小事情,必然会引起上面注意。”


    孙太太:“他抓了金头虎准备治罪,道上的人找他报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让这些人干完事直接拿着钱离开乐溪,没人能抓得到。人死了引起注意,上头派人下来查,人也只会查这一个案子,其他的必不会多管,没那么多人乐意犯险给自己找事。”


    ……


    不多一会,管家拎上打包起来的银钱从书房出来,身影匆匆走了。


    ***


    深夜。


    四更的鼓声响过。


    三个身穿黑衣脸蒙黑巾的人摸进县衙内宅。


    三人手里都握着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白光。


    三人轻着脚步走去正房门外。


    在正房门外站定,旁边两人冲中间那人点一下头,中间那人抬手轻轻推开房门,然后三人先后轻着步子进屋。


    进屋直接过落地罩往卧房里去。


    进卧房走到床边,伸手掀开垂落的帐帘,随即挥起手里的刀往床上乱砍一气。


    但砍一会便发现了不对劲。


    停下来伸手去床上一扯,床上只有一床厚厚的冬被,根本没人。


    “人呢?”三人中的一人低声问。


    问完还没从另外两人嘴里听到回答,只听正房大门外传来一句:“人在外面呢。”


    三人神经一紧俱是一惊。


    绷着神经转身,过落地罩走到正房的门边,却不敢出去。


    也就此时,外面突然有人吹起了火折子。


    火折子点燃一盏灯,灯火的光芒照亮正房门外一片地方,只见外面除了站着知县和他的两个随从以及女师爷,还有五六个衙役。


    ***


    清晨。


    人们晚间无事,习惯早睡早起,这会城中早已到处有人。


    衙门里又有人在告示牌上刷面糊,贴新的告示。


    这一次不知又贴什么告示,远远瞧着贴了很多张。


    等告示全部贴完了,附近的老百姓才都围过来观看,出声问那识字的,“这又说了什么呀?怎么一下子贴这么多?”


    识字的一边看一边读。


    读完了又解释:“贴的这一些,是昨天知县老爷审案时拿出来过的那本账册,应是抄录新的,告示上说,但凡被记录在这本账册上的人家,只要到衙门提供有效的证词和证据,就发赏银……”


    “发赏银?”


    人群里有人出声打断了识字人的话。


    “你没有看错吧,衙门要给老百姓发赏银?怎么可能啊?”


    识字的人又仔细看一遍告示,然后十分确定道:“告示上确实就是这么写的,只要提供有效证词和证据,就给发赏银。”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都不太敢相信。


    而这厢正说着话,人群后突然有个中年男人硬挤到前面来。


    他挤到前面皱起眉头细看告示,看完又把贴出来的账册内容大致看了一遍,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嘴里念叨:“这怎么可能……”


    旁边的人听他这么说,跟着道:“是吧,你也觉得不可能吧?衙门只有要钱的,哪有给钱的?”


    中年男人没回答旁边人的话,果断又挤出人群,挤出去后准备去县衙大门外看看,结果步子还没迈开,只见新知县从衙门里出来了。


    男人愣在原地瞪大眼睛。


    在新知县转身往告示牌这边来的时候,他回过神,立马转过身,匆匆忙忙藏到人群后面去了。


    徐霖走来告示牌这边,和正在看告示听告示的所有老百姓打上一声招呼,高声说:“如告示上所说,本县在此承诺,只要是这本账册上记录的受害者,到衙门里提供有效证词和证据,就有赏银!”


    说完告示上的事,他又说:“本县也在此承诺,只要本县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尽全力彻底清除乐溪县的匪患,昨天晚上,有三个恶匪想谋害本县,已经被拿住,全都关押进了大牢。大家也都知道,这件事做起来非常难,但我相信,只要有你们的支持,我们齐心协力,就一定会成功!”


    ……


    藏在人群后的男人没有听完徐霖的慷慨陈词。


    他听到这又匆匆忙忙转身走人,离开县衙地界后,几乎都是跑的。


    跑回孙宅,到书房找到他家夫人孙太太。


    孙太太正在家等着他带好消息回来,看他如此慌张,跑得气喘不及,便先问了一句:“李管家,怎么了?”


    管家缓了一会仍是上气不接下气。


    他便就喘着气道:“太太,他们失手了,不止连知县的毫发都没有伤到,还被抓起来关进大牢了!”


    孙太太听得怔住,眉头深蹙,“怎么可能?”


    衙门里的其他人虽然都回去当差了,晚间有人值夜,但那些人并不是心甘情愿的,不可能会尽全力保护他。


    不止不会正经护他,心里应该也都是盼着他死的。


    只要他死了,就没那么多需要担心的事了。


    管家喘着气继续说:“就刚才,我亲眼看到他从县衙里出来,煽动那些老百姓,让他们积极提供证词证据,他还把那本账册抄录了下来,全都贴出来了,他是真铁了心要把典史他们往死里办的。”


    孙太太心里猛地噎住一口气,险些噎死过去。


    ***


    县署。


    主簿衙。


    杨主簿和秦书吏也在小声讨论昨夜里的事。


    秦书吏说:“那几个衙役确实不尽心,也不顶什么用,但他雇来当师爷的那个姑娘,是个高手,一个人就解决了。”


    杨主簿看着秦书吏,“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丫头?”


    秦书吏摇头,“不知道啊,从没听说过哪里有这样的高人。小小的年纪,不止能识文断字,还懂刑名会查案断案,功夫还这么好,这得请多少先生,拜多少师父?根本就不是一般家庭能养出来的人,而且她还是个女人。”


    杨主簿目光沉沉,闷口气。


    他昨晚各种暗示孙太太,便是他自己不想找人动手惹麻烦,所以盘算着正好借孙家的刀,杀了这个新知县。


    现在看来,想杀他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默了片刻,杨主簿道:“算是又试了一回水,这个新知县比我们想象得要深不可测得多,咱们切不可轻举妄动。”


    秦书吏点头,“明白,就是得等,等他自己露出破绽。”


    杨主簿:“也得把自己的破绽藏好了。”


    秦书吏:“知道。”


    ***


    因为衙门里贴出的告示,告示牌前一上午都有人。


    但这么多人围观围看,各种私下里小声讨论,但就是没有一个人敢进衙门去提供证词和证物。


    眼见着这半天快过去了,沈令月便和徐霖商量了一下,揣了点钱出去,找到郭大三人,让他们找两个托去县衙。


    郭大三人办事利索,很快便找了人过来。


    眼见着快要到晌午吃饭时间,告示牌前的人说着话便要散了回家,就在准备走的时候,忽听到有人敲响了县衙门外的鼓。


    伸头看过去,只见敲鼓的男人放下鼓槌说:“我要提供证词!”


    听说要进去提供证词,大家也便停住脚不走了。


    伸头看着敲鼓的男人被衙役领着进县衙,又等到他出来,全都围过去问:“你真进去提供证词了?”


    男人语气激扬道:“孙典史苟捕头和快班的衙役都被抓了,恶匪也被抓了六个,你添一句证词我添一句证词,送他们去见阎王爷,以后就再也没人敢欺负咱们了,为什么不去?你们若是怕,包起个脑袋进去便是。反正我是觉得,现在没几个人再敢顶风犯事。知县老爷正在严审严查,审出了他们的具体信息,也是要抓他们的,他们跑都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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