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这些话的时候,堂里堂外没几个人能真摆出事不关己的轻松状态,便是旁边站堂的皂班衙役,也紧着神色暗暗往彼此飘了眼神。
外面看热闹的百姓听得也是后背蹭蹭冒凉气。
这些话,他竟然敢就这么在公堂之上,在这么多人面前,全都说了?
郑鹏的老爹,更是两眼翻起白眼,险些厥过去,被旁边人伸手给扶住,缓了好一会才稍微有些平复下来。
孙典史、苟捕头和那些被抓的捕快要是遭不到应有的下场,那么他们郑家,以后怕是再没有太平日子过了,要绝户也未可知。
听郑鹏说完了,徐霖又道:“带刁七、丁海、石强、高万上堂!”
这四人是快班衙役,也是那日案发后去郑家拿郑鹏的人。
四人被押上堂跪下后,徐霖看着他们严声道:“刁七、丁海、石强、高万听问!贞庆二十七年六月六日,你们接到冯家报案到达城外西郊,现场探查之时,搬了郑家置于院外的梯子放到冯家院墙后面,栽赃郑家偷钱,后佯装要拿人实则要钱,可有此事?!”
刁七四人伏身在地上。
虽说公堂审案,但其实私下里是有在刑讯房里审过的。
刁七四人记得徐霖和沈令月在刑讯房里说过的话,如果他们老实交代,最后的刑罚会判得轻一点,毕竟他们只是下面按吩咐办事的小喽啰,在其中拿到的钱是最少的。
因而刁七伏在地上应:“是的,老爷。”
“招了?”大堂外人群里传出这声低语后,便再没人说话了。
虽然说这些事情在乐溪县是很多人都知道的,被讹诈过的也不是一家两家,但毕竟没有放到明面上过,大家都是有苦暗吞。
现在突然摆到台面上,直接撕开来说,让人不得不感到紧张。
徐霖于堂上继续问:“那你们是不是与盗匪勾连串通好的?”
刁七回答:“老爷,我们只是听命行事,是苟捕头让我们这样做的,他让我们栽赃冯家旁边的郑家,如果郑家当场痛痛快快掏出家底来,就直接销了他们身上的嫌疑,如果他家非要喊冤讲理不肯掏钱,就把家里最能干活的带到衙门里来,让他们家里拿钱来赎。至于有没有和盗匪串通,我们是真的不知道啊。”
徐霖:“这样的事,你们还做过多少?”
刁七:“有些……记不大清了……”
可不是一件两件的。
徐霖默一会。
“带苟信!”
案子审到这,苟捕头出场,看热闹的人更是一句话也不说了。
所有人似乎也都微屏了呼吸,现场好似无人围观一般。
苟捕头进大堂跪下后。
徐霖看着他又问:“是你吩咐他们几个,到现场讹诈郑家?现场讹诈不成,就带过牢里关着,继续讹诈?”
办事的几个衙役全部都招了,苟捕头现在想硬着头皮不招都不行。
他深深闷口气,应道:“是我让他们这么做的。”
徐霖:“主管全县缉拿刑狱的并不是你,典史孙富安可知情?”
苟捕头想了想,如果孙典史全然不知情的话,那这些事情就全都得由他一个人来扛了,可钱他拿的并不是最多的,岂不冤?
因而默了一会,应道:“嗯。”
徐霖再次问:“你们可与盗匪有勾连?”
他们自己就是干刑狱的,自然知道认的越少刑罚越轻的道理,勾连盗匪这事无人能证实,他认下来作甚?
所以他回答:“没有。”
徐霖不跟他废话,直接又叫:“带孙富安!金小虎!林燕!贾双!”
叫带孙典史,苟捕头脸上表情无变化。
但在听到金头虎三人本名,他脸上神情蓦地一怔,立马转头往外看过去。
看到金头虎三人跟在孙典史后面被押进大堂,他脸色更是震惊又极其难看,满脸都是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他是怎么抓到金头虎三人的?
他是怎么知道那晚去冯家的盗匪是金头虎三人,又是怎么在这么大的乐溪县找到他们,并且擒住他们的?
单凭想象,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孙典史脸上的表情则比苟捕头更丰富更复杂。
这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人这会把他供出来,他心里难免恼愤,又看到金头虎也被抓了,心里亦是有惊。
外面看热闹的老百姓也同样惊讶。
原来这新知县不止抓了孙典史和苟捕头这些衙门里的人,还抓了在乐溪县颇有“威名”的三个恶匪。
从升堂开始,杨主簿一直面色沉稳。
这会他坐在椅子上暗暗吸口气,目光悄悄往主座上的徐霖瞥一眼。
心里心惊,满脑子都是——确实太小看他了。
金头虎三人进了大堂后跪下。
孙典史到底是官,即便是个不入流,受审也不用跪,便就站着。
徐霖拍一下惊堂木,让所有人收回注意力。
他看向站着的孙典史先问:“孙富安,捕头苟信现已招供,以栽赃偷盗之名讹诈郑家一事,是你授意,你可招认?!”
孙典史恨着表情往苟捕头身上看一眼。
忍了好一会,他咬着牙应:“认。”
徐霖再问:“苟信、孙富安,你们再好好地仔细地看以看,可认识跪在地上的这三个盗匪?”
孙典史和苟捕头这会异口同声:“不认识。”
徐霖又问金头虎:“金小虎,你可认识旁边这两位?”
金头虎三人是匪寇无赖,不像别个人那么紧张。
金头虎语气轻松道:“这一个是典史,一个是捕头,专门抓咱们这些人的,自然是认识的。”
徐霖:“你们之间可有勾结串通?”
金头虎:“大老爷,官匪从来都是敌对两家人,怎么勾结串通?你们这些官老爷,不抓我们就不错了,还能与我们为伍?”
徐霖默一会,往堂外喊一句:“冯忠可在?”
听到这话,人群里又起骚动,大家转头四处找寻。
不过找了一会,所有人的目光便全落在了一个中年男人身上。
中年男人便是冯忠。
他站在原地犹豫一会,然后心一横出声应:“老爷,草民冯忠在此!”
郑鹏都已经喊冤说出所有实情了,孙典史和苟捕头也已经认了讹诈郑家的事实,他还有什么理由缩着脑袋当缩头乌龟?
什么都不说他就能有好日子过了?
成天担惊受怕东躲西藏的,过得还是人过的日子?
只有齐心协力除掉这些匪寇恶吏,他们才能真正有好日子过!
冯忠去到堂中,以证人的身份说出当晚的事,着重强调:“三个盗匪拿上钱走的时候,还威胁我,让我第二天到衙门报官,如果他们真的怕官差,又怎么以威胁的方式叫我到衙门报官!肯定是串通好的!”
听完这话,金头虎张嘴就骂:“放你娘的屁!你他娘的不想活了!”
冯忠确实很怕,被金头虎骂得整个人歪向一边缩起身子。
徐霖重重拍一下惊堂木,沉声道:“金小虎,这里是县衙公堂,岂容你放肆!警告你一次,若再咆哮公堂,拉出去打二十大板再审!”
金头虎不咆哮了,转过头来又喊冤道:“老爷,偷了五十贯钱的事我们认,但这勾结官差的事,真的是冤枉啊,您别信他的鬼话!”
徐霖不跟他干辩。
他又重拍一下惊堂木,震住金头虎,又叫:“再传证人!”
大家不知道徐霖还有什么证人,都伸着头等看。
看到一位长相清丽的姑娘被带上大堂,其他人都不明所以,只有金头虎三人瞬时瞪起了眼珠子。
金头虎着急起来道:“香竹,你怎么来了?”
香竹只当是没看到他,跪下行了礼道:“老爷,民妇香竹愿做证人,金小虎等人与衙门官差之间早有勾连,每次做完一票,金小虎都会与我细说,他们做的每一次案,如何行动怎么分账,我全都详细记了下来,钉成了账册。”
金头虎这会眼睛瞪得越发大,轻声叫道:“香竹!香竹!你这是做什么?”
而这会的孙典史与苟捕头,脸色早已难看至极,连一丝表情也挂不住了。
两个人的脸全部都垮了下来,通身的感觉更是犹坠冰窟。
做的每一次案她都记了下来,那得记了多少?
这个混蛋金头虎,竟然把他们全都坑在一个女人手里?!
香竹仍是没有理会金头虎。
沈令月从椅子上站起来,去徐霖手里接过香竹说的那本账册,翻开冯家那一页,送去杨主簿面前道:“杨主簿,您看看。”
杨主簿看完暗自浅吸一口气,冲沈令月点头。
沈令月拿着账册又给孙典史苟捕头看,然后拿出去到外面,举在手里,给外面看热闹的老百姓看。
“有识字的,都可来看一看,不要上手。”
不识字的人也想看,那自然便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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