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没有她这个师爷,这县衙里的日子不知道还要难熬上多少倍。


    现在虽是苦了些,但不颓丧。


    沈令月能办事也能调动日常气氛,还有她带来的这只小黄狗,也给这空荡荡的县衙增添了不少的可爱趣味。


    听着他们扯些轻松的闲话,饭吃得差不多了,徐霖接了个空跟金瑞和若谷说:“今天不去牢房审案子了,你们休息休息吧。”


    金瑞和若谷现在也是关心衙门里的事的。


    但他们更听徐霖的话,便也就应了声:“好的,少主人。”


    徐霖看得出他们心里有疑惑,又补充上一句:“今天我和沈姑娘出去查案,你们休息休息,把衙门看好就行。”


    金瑞和若谷明白了,忙又点头:“好!”


    当然徐霖说的看好只是顺嘴,并不需要金瑞若谷多担什么事。


    虽然那些官差告假不来了,但他们亲手打造出来的这个黑衙门,在其他人眼里仍是极具威慑作用的,没人敢来这惹事。


    那些官差也不可能在自己告假期间,故意找人来惹点事,毕竟这也是他们的职责范围中事,若是闹到府里,也是给自己惹麻烦。


    他们只想用最稳妥影响最小的方式,逼徐霖认怂。


    ***


    吃完早饭,东方亮起了第一缕晨光。


    徐霖和沈令月收拾一番准备出门,把金瑞做的肉包子带了几个,又打包些酱菜,以及用牛皮囊装了水。


    今天徐霖和沈令月要出去查的案子,就是昨天审案遗留下来的那两个,一个是郑鹏的盗钱案,一个是牢里不见犯人的寻衅滋事案。


    这个没在牢里找见的犯人,叫刘三儿。


    郑鹏家住在城外西郊,离得比较近,来去倒是不麻烦,但这个刘三儿,家住白棉村,距离县城比较远,不得不带上干粮。


    也因为白棉村离得远,若是步行过去,翻山越岭一个来回,起码得要个一天的时间,所以他们得赶马车出门。


    看徐霖要赶马车出门,金瑞和若谷忙又跟上来,要跟着一起去,毕竟马车需要人赶。


    但徐霖没要他们跟着,自己握上马鞭坐上了车夫的位置。


    看着徐霖赶着马车出县衙走远,金瑞和若谷满眼不安,忍不住叹口气说:“咱们家少主人,什么时候自己赶过马车啊。”


    若不是被贬到了这种鬼地方,被那些可恶的人架在了这里,哪里能吃到这些原来想都想不到的苦。


    不止案子自己审自己判自己查,无轿可坐,连马车都要自己赶。


    这样的处境。


    在他们眼里是心酸。


    在那些故意把徐霖逼到这境地的人,就是活生生的笑话。


    堂堂一个知县,好歹是个官,竟能当得如此可怜。


    ***


    徐霖没想那么多。


    他若真放不下这个脸面,也不会硬和那些人对着干。


    那些人自以为能逼到他的,也不过就是林林总总这些事情。


    他偏要让那些人知道,这些事他全都应付得来。


    徐霖赶马车出城,沈令月坐在马车里。


    她是不好意思真拿徐霖当车夫的,所以出城走了不多一会,她便从车厢里出来了,直接坐去了徐霖的旁边。


    徐霖转头看她一眼说:“你在里面坐着就好了。”


    沈令月松着声音道:“不说你是县太爷,是个正七品的官,就说你是我的东家,我也不好意思让你赶车拉着我啊。”


    本来赶马车出来,就是因为她不会骑马。


    于是沈令月看着徐霖又说:“以后若是有空的话,你能教我骑马吗?”


    徐霖笑一下应:“好,抽空我教你。”


    沈令月也笑,“你放心,我学东西很快的。”


    尤其是和身体动作有关系的,毕竟她穿越前受过专业的训练。


    徐霖和沈令月商量好先去白棉村。


    因为白棉村离县城比较远,所以沈令月没有去过,但是之前在了解乐溪县城和各村落分布的时候,她也都了解过方向路线。


    依着她知道的方向路线,路上遇着人再问上一问,找过去不难。


    沈令月和徐霖在晨光微熹的时候从县城出发,一路上看着太阳从东侧一点点爬上来,有时在树林间,有时在山坡侧。


    到达白棉村的时候,太阳早已爬过山尖,高挂在东半空。


    徐霖和沈令月把马车拴在村头,走着往村里走。


    进村没走一会,看到一面墙阴之下,有七八个孩子蹲着在玩耍,年龄大些的有十来岁,小一些的只有三四岁的样子。


    沈令月停下来问他们:“请问,刘三儿家是哪一户啊?”


    几个孩子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向沈令月和徐霖,其中一个约莫四五岁模样的男孩摇摇头道:“不知道。”


    沈令月和徐霖转头看彼此一眼,正准备继续往前走,那十来岁的孩子忽又出声问:“你们问的是哪个刘三儿啊?”


    沈令月回答:“三年前,让衙门里的捕快抓走的,知道吗?”


    那孩子长长“哦”一声,看着徐霖和沈令月又问:“你们是他家在城里的亲戚吗?他家已经没有人了。”


    沈令月:“没有人了?”


    那孩子点点头,“都死了。”


    ***


    树下马车上,徐霖和沈令月坐着一起无声吃包子。


    吃得有些噎了,就拿起各自的牛皮囊喝口水。


    刘三儿家那几间风雨侵蚀过后的破烂土墙房还在脑子里晃。


    刚才在村子里打听来的话,也还在耳边回响。


    “当时村里来了几个官差,拿了牌票到刘三儿家里,说是他家惹上了官司,要传刘三儿去衙门受审。若是不想去衙门受审的话,就拿出二两银子来,再招待一顿酒饭,他们能帮着把官司给销了。”


    “到衙门里受审,没有不挨打的,闹不好还得拿钱去赎,所以但凡谁家碰上这倒霉的事情,也就想尽办法抓钱,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杀鸡杀狗,再打点酒,招呼他们一顿,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虽说倒霉上一回就要穷破家底,但好歹家里能得份安宁不是?”


    “但刘三儿他是个硬脾气,又识得几个字,非要让那几个官差把牌票先拿出来瞧瞧,说他不看怎么知道,这牌票是真的还是假的。”


    “官差不让他看,他非要看,便就把官差都给惹恼了。”


    “你们说,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跟官差老爷较什么劲啊?刘三儿那天恐是鬼上身了,就非要较这个劲。”


    “官差被他弄得没了耐心,说他阻碍办差,犯了大罪,要立时抄他的家,便直接闯进屋里去翻,又有人去拿鸡拿狗。”


    “刘三儿还是不让,急着阻拦,就动起手来了。”


    “跟官差老爷动手那不是自寻死路吗?家里叫翻了个底朝天,鸡啊狗啊,都叫拿走了,最后刘三儿也因和官差动手,被一并带走了。”


    “那些差爷走前留了话,若还想刘三儿回来,就叫刘三儿家里人拿了钱到衙门里去赎。”


    “刘三儿家里也就还有一个怀着肚子的媳妇,和一个腿脚不甚利索的老母,刘三儿被抓了,他媳妇急啊,就到处去借钱。”


    “他家也没什么有钱的亲戚,都穷得很,谁家有钱能借给她啊?没办法,那就只能卖地,或者把家里的地给抵出去,去借贷。”


    “但这钱的事还没有个结果,他媳妇儿就失足滚下山,一尸两命了。”


    “后来不多久,他老母也死在了家中。”


    “刘三儿到现在也没回来。”


    ……


    沈令月吃下最后一口包子,喝完水塞上牛皮囊的塞子。


    徐霖也喝完了水,沈令月放下牛皮囊,看向徐霖默了片刻,出声问:“走吗?”


    “走。”


    徐霖应一声,直接下车去解缰绳。


    解了缰绳坐上车来,甩一下鞭子抽在马屁股上,扯住缰绳调头返道。


    马车慢慢走快起来。


    两人都沉着脸色没再说话。


    颠簸之中,沈令月轻而深地吸气,徐霖握着鞭子的手骨节泛白。


    第32章 严查严办


    人世间的悲惨与丑恶,沈令月见识过的要比徐霖多很多,穿越之后更是亲身经历者,所以这会儿对刘三儿家的事情接受和消化起来也比徐霖快很多。


    等马车走过半程,她先打破回来这一路的沉默,开口说:“牌票十有八-九是假的,反正乡下的老百姓都不识字,更不懂法,又都害怕官差,从来都是听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这还不是随他们想怎么讹就怎么讹,想怎么诈就怎么诈,便是讹得倾家荡产,也没人敢说什么。”


    敢说什么的,便是刘三儿这样的下场。


    徐霖看着前路赶马车,眼神和语气里带着些清冷寒意道:“牌票都是由书吏开的,盖了官印才算是真的,这其中怕是还有勾结。”


    沈令月转头看向徐霖,“那您打算是点到为止,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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