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非十分必要,毛竹村的人都不大往县城去。
镇上离得更近一些,有时候家里若攒下蔬果鸡蛋,便就近拿去镇上换点钱,因而县城有什么事情不会很快传到村里来。
沈俊山说:“兴许新知县都已经走了。”
沈令月语气肯定道:“那不能够。”
吴玉兰好奇问:“你怎么知道不能够?”
别人听说了这新知县的情况,都觉得他在此地待不了多久,偏偏只有她,话里话外都认定,这新知县不会走。
沈令月笑道:“我会算命。”
吴玉兰笑着白她一眼,“你啊,成天在外面闲混,三教九流,什么都叫你学会了,胡说更是张嘴就来。”
沈令月仍是笑,没再分辩。
吃完早饭她便出去了,但今天她没有穿得如要饭的一般,穿了平日里穿的半新不旧的布衣布裙,也没拿破碗,没带二黄。
到了县城,她也仍是直接去找范先生。
这县城里头,她也就与范先生相熟,而且范先生最是消息神通的,甭管是什么事,找他问总能知道个一二。
范先生今天运气好,摊位摆出来不多一会,就有人坐下来测字。
他给人测完字,算上一波,乐呵呵地收下钱。
笑着把人送走了,目光一瞥,忽看到沈令月来了。
今儿沈令月穿的不是灰旧的麻衣,也没戴破帽子拿破碗,身上穿着浅衣青裙,虽是旧的布衣,也显得嫩生生的格外俏丽。
等沈令月走到了近前,范先生先出声道:“今儿不要饭了?”
“要不着什么钱,得个铜板都难,以后都不要了。”沈令月说着话,直接在他摊位前的长凳上坐下来。
范先生把自己刚赚的钱收起来。
看向沈令月又问:“难怪这几天不见你来,怎么,找着婆家了?不用自己谋生计了?”
“婆家?”沈令月笑,“我成天在这街上要饭,什么样的人家能娶我这样的?媒婆随便一打听,那都得把自己的头给摇掉了。”
范先生也笑出来,“你倒是看得开。”
沈令月:“你说的嘛,我并非凡类,与别人不一样。”
这些话扯上两句也就算了。
沈令月从身上背的吴玉兰给她新做的小挎包里摸出一包瓜子,打开放到桌案上,问范先生:“这两日咱们的新知县怎么样啊?”
范先生不客气地抓了把瓜子和沈令月一起嗑。
他回话道:“你还记得你说要等着看,看他会不会辞官回家?”
沈令月嗑瓜子看着范先生,“怎么?不会真走了吧?”
应该不可能,她知道的剧情不是这样的。
果然范先生说:“眼下还没有,但说不定等会就能看到了。”
沈令月慢下动作好奇,“发生什么事了?”
她知道的剧情极其概括极其有限,并不知道男主具体都经历了什么,只知道他刚到乐溪的时候,受了不少的憋屈。
范先生嗑着瓜子道:“昨日晌午过后,县衙里从上到大,包括杨主簿、孙典史和苟捕头,全部都告假回家了,今天仍在告假中。”
也就是说,从昨天下午到现在,衙门里就剩新知县一人。
他带的随从是他自己的人,自不算衙门里的。
沈令月嗑完一颗瓜子说:“那看来他是想收拾这个烂摊子啊。”
范先生嗑着瓜子道:“还是年轻啊,以为自己有个官印,衙门里的人就真能拿他当老爷了,什么都听他的了?他想收拾这个烂摊子,别人全都不想收,这样丢给他一个人,他还能有什么办法?这也是摆到了明面上,衙门里的人不想应付他了,想赶紧把他逼走。”
沈令月继续嗑瓜子,语气闲闲说:“好容易来一个年轻正直的,愿意收拾烂摊子的人,却没人容得下他……”
听到这话,范先生也心生感慨。
他叹口气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实就是如此,他一个外地来的知县,想收拾烂摊子,也得看别人愿不愿意。”
沈令月嗑完了手里的瓜子,拍了拍手站起身说:“剩下的瓜子都送你了,你嗑吧,我走了,往别的地方转转去。”
范先生随口问她一句:“去哪儿转啊?”
沈令月也随口回一句:“随便。”
说是随便,但却一点弯路没走,直接去了县衙。
也果然如范先生所说,今日的县衙比往日还要冷清许多,不止无人击鼓告状,没有升堂办案,大门上也无一人进出。
沈令月在大门外站上一会,抬脚往大门里去,进大门过甬道,到仪门前又停下步子来。
过了仪门就是大堂,也就是知县平日里升堂审案的地方。
范先生跟她讲过,仪门平日里是不开的,只有县太爷出巡、有贵宾来访、或者举行大典的时候才会开。
仪门两边各有两个小门,左边的叫鬼门,右边的叫人门。
鬼门是给判了死刑的人走的,大部分时候也都不开,古人十分讲究避讳这些,因而平日里走的都是右边的人门。
沈令月抬步入人门。
大堂左右两边的六房值房,是她之前晚上来过的,她没多看。
她当出门旅游看景点一样,到大堂外伸头往里瞧上两眼,又逛到架阁库外,从窗户里往里看上两眼。
逛到后面看到勤政苑,正想进去,忽听到有人呵叫:“什么人?!”
沈令月闻声回头,只见是新知县的随从,长得偏瘦些的那个。
她不慌不忙,开口回道:“咱们前几天晚上见过。”
若谷刚要张嘴说她胡扯,忽想起那天晚上被一个姑娘抬手打晕的事。
想起来了,他下意识往后退两步道:“你……又想干什么?”
沈令月笑了道:“我长得有那么吓人吗?”
若谷不敢回答。
这个破地方,真是让他长见识了。
衙门里没有好人就算了,连女人都这么让人害怕,还是长得这么好看的女人,简直是邪门透了。
沈令月没要他回答,看着他又问:“你家少主人呢?”
听到这话,若谷下意识往勤政苑里瞥一眼,好容易顶着气挤出来一句:“你……又来找我家少主人做什么?”
沈令月从他的眼神中就看出来他家少主人在哪了。
刚好屋里也传来了他家少主人的声音:“若谷,让她进来吧。”
若谷这便没再说什么,看着沈令月转身进勤政苑。
沈令月进了勤政苑,只见徐霖正端坐在书案后写东西。
徐霖写着东西没有抬头,直接开口道:“你还是感觉错了,这个衙门不需要知县,更不需要师爷,姑娘你还是请回吧。”
沈令月自己搬个椅子坐到徐霖对面。
她没看他在写什么,直接看着他的脸问:“你决定好要走了?”
徐霖淡声道:“即便不走,也是个傀儡知县,师爷请与不请都是一样。”
沈令月又问:“那你是决定好要在这里当个甩手大老爷,什么都不管,清闲地混上几年了?”
徐霖:“在衙门里当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无过便是功。”
沈令月:“所以你考科举进<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想的全部都是你的仕途你的前程,你能爬多高走多远,从来都没有想过百姓?”
徐霖停下了手里的笔。
他抬起头来看向沈令月,片刻又说:“想过又如何,没想过又如何?”
难道他想,就能改变这里的一切了?
沈令月脸上和声音里都没什么不好的情绪,她知道他最终的选择。
她看着徐霖浅声又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给你当师爷吗?”
徐霖放下手里的笔,架在笔搭上,“不知道。”
沈令月轻轻吸一口气,稍酝酿一会说:“在不久之前,我还是一个温柔贤惠的姑娘,因为要过端午节,我跟村里人一起在村头买花绒线。非常不巧的是,被我们县最大的恶霸赵仪路过给盯上了。看我模样生得好,她要强抢我为妾。报官无门,衙门也只会替赵恶霸那样的人做主,我走投无路,只能躲去深山里。谁知这样他也没放过我,日日到我家折腾我哥哥嫂子,糟践了我家里所有的东西。穷人家能有什么东西,他连一只鸡一条狗都不放过,还差点打死了我哥哥和嫂子。”
徐霖看着沈令月没说话。
沈令月又酝酿一会说:“好在是老天开眼,深山里有座山神庙,庙里的山神被我的诚心所打动,显了灵,赐给了我自保之力,我才得以保下我哥哥嫂子的性命。如若不然,我们全家早已成了亡魂。”
徐霖听得手指捏在一处。
沈令月继续说:“整个乐溪县,又何止我一人遭遇这样的事情。我们这些老百姓,你可知有多少人家被讹诈一空,被逼着卖儿卖女,甚至是上吊自尽?欺负我们这些老百姓的,又何止是赵恶霸这样的人,衙门里的人也都是一样的。被人踩进泥里践踏,谁敢吭上一声?吭了又有谁能听到?谁又不盼着,哪天真能来个救民于水火的青天大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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