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霖这会不紧张了。


    对金瑞和若谷说一句:“没什么事,你们回去睡吧。”


    金瑞和若谷懵懵的,但看徐霖没什么事,便也依着吩咐回屋了。


    二黄还在院子里啃骨头。


    沈令月在徐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出声说:“你现在只是窥到了乐溪县的一角,你若是想治理这里,师爷怕是也不好请,请到了也未必真心替你办事。除了熟知本地民情,我还熟背《大俞律》,通刑名会断案身手好,读过书会写字,天文地理算术也都多少通晓一些,你若觉得我担当得了,我可以过来给你当师爷,幕酬只收你一个月一两银子。”


    徐霖掀起目光看沈令月。


    他的脸陷在夜色里,眉梢有月光浮动。


    默上片刻出声:“你怎么知道,我会愿意收拾这些烂账?会愿意待在这样烂的地方,这样烂的衙门里?”


    沈令月迎着徐霖的目光,“自从你昨天上任以后,他们全部都在说,你在这里待不了多久就会自己收拾包裹滚回家,可我觉得你不会。”


    徐霖:“只有你觉得,那他们说的应该是对的。”


    沈令月笑。


    片刻她站起身,抱起已经过来趴在了她脚上的二黄,往内宅后门方向上走去,“你琴弹得挺好听的,再见!”


    徐霖看着沈令月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许久后回神,他抬手按到琴弦上,后知后觉蹙眉——从哪儿冒出来的人?来去随意,神出鬼没,是人吗?


    此时脑子里已然乱成了一团浆糊。


    徐霖深深吸口气,也没有饮酒抚琴的心情了,抱琴回卧房。


    ***


    沈令月夜半到家,二黄已经趴在她肩膀上睡熟了。


    沈俊山和吴玉兰睡得都浅,听到开门的声音被吵醒。


    沈令月进了堂屋,他们问一句:“回来啦?”


    今天可能会晚回来,沈令月是打过招呼的,因而便就简单应了句:“嗯,你们安心睡吧。”


    沈俊山和吴玉兰没什么不安心的,搁头便又睡了。


    沈令月轻着动作,舀水洗漱一番,也到床上躺下睡觉。


    折腾一天累得紧,她躺下没多一会便睡着了。


    睡得晚次日起得也晚,起来吃完饭以后,也没有再去县城。


    沈俊山出去打听有没有人家卖地的事去了。


    沈令月背着挎包装上自己的书,牵了家里的黄牛准备去山里。


    吴玉兰跟她出牛棚问:“今儿不去城里看新知县了?”


    沈令月牵着黄牛说:“这两日没什么可看的,城里去腻了,今儿去山里静静心。”


    男主角在衙门里要受的气才将开始受。


    等他把气受得差不多了再说吧。


    她现在只需要把本朝律法全部熟记于心。


    放着牛唱着歌,等着上岗就行了。


    第22章 狠狠踹一脚


    因为沈令月的突然闯入,徐霖整个晚上都是混乱的。


    他原本就沉浸在仕途失意的失落之中走不出来,这又被领着看到了县衙腐烂一角,因而越发觉得世道黑暗了。


    朝中黑暗,致使无一人敢说真话。


    他不过就是挺直脊梁骨说了些实话,结果就被整到了这偏远之地。


    原以为所到之地,穷是穷了些,但官吏热情,衙门里从上到下人人都很和善,民风瞧着也是淳朴,心里还稍有一丝宽慰。


    结果,竟也全然不是他看到的那么回事。


    之前满心里只有绝望失落。


    现在抱琴回卧房之后,坐于床边开始忍不住发笑。


    徐霖啊徐霖。


    志高才大如何。


    敌不过现实的一记记嘴巴子。


    ***


    然虽混乱痛苦一整夜,次日晨起,徐霖也并没有抱着心灰意冷,躲于后宅不沾衙门事务,更没有打包裹辞官走人撂挑子。


    他仍是穿戴起官服,上下收拾整齐,往前头去。


    衙门里的其他人全都十分积极,比他到的早,也都各司其职开始忙碌起各自手里的事务。


    因为徐霖昨儿说了要查阅案卷账册,所以尤其是六房书吏,更是整整齐齐认认真真坐在各自的值房里,身影勤恳专注。


    杨主簿挂着殷勤的笑容迎将上来。


    见了礼说:“堂尊,为了方便您查阅案卷账册,他们一早就过来整理了。等他们全都整理好了,便送与您查阅。”


    徐霖看着杨主簿的脸,想起昨晚上那姑娘说的话,还有自己在刑房户房翻看过的卷册,心里微微闷上气。


    到底是听来的,不知几分真,没有发作的理由。


    徐霖应一声转身道:“叫典史来,我要去查看一下牢狱。再通知教谕和训导,让县学生员明日全留于学内,我要去考察他们的学业。”


    这些也都是新知县上任后该要了解的事情。


    杨主簿没应话走人,而是关心徐霖道:“堂尊,您奔波数千里方到此地,途中舟车劳顿,上任后也未曾休息。县里的这些事务都有人负责,您不必过于操心。咱们乐溪县,虽穷些,但民风淳朴,百姓全都安居乐业,衙外鲜少有人击鼓,衙内也无官司。您从外地来,水土怕是也有不服,这牢狱之中潮湿阴暗,蚊虫遍地,下官顾念您的身体,怕您见不得这些,所以建议您先休息休息为好。”


    徐霖并不是能闲得住的人。


    若不是如此,经昨晚一夜,他自己个儿就先撂挑子了。


    若不是有昨晚那姑娘说的话,他这会听了杨主簿的这些话,应会信他话里的关心之意,心里还会感激。


    但这会,他听得出来,杨主簿不想让他多沾衙中事务。


    徐霖轻轻闷口气,出声道:“劳杨主簿关心,本县不过二十的年纪,这点累还是受得住的。我既到此地当了县官,穿上了这身官服,就该尽职尽责。”


    杨主簿仍是笑着,没再多说什么,“那……下官给您叫人去……”


    按照徐霖的要求。


    杨主簿先找来孙典史,带徐霖去查看了衙中牢狱。


    牢狱中的环境确如杨主簿所说,阴暗潮湿,臭气熏天。


    因为积压了许多案子没处理,没审没判,这牢里关的人并不少,但却无一人出声喊冤。


    徐霖也什么都没说没问,走一遭看完便出去了。


    若真要审真要问,十天半个月也是审不完问不完的。


    看过了牢狱,徐霖便就去了勤政苑。


    在勤政苑落座,不让任何人伺候打扰,自己研墨自己写字,认认真真给县学生员出了份考题。


    忙完这些事情,这一天也就差不多了。


    到了傍晚暮起时分,除了需要值夜的衙役,其他的都收工回家,但六房的书吏却没有回,都在值房里点起了灯。


    勤恳至此,让人揪不出一点毛病来。


    若不是有那姑娘的话在心里支着,徐霖觉得自己见到此情此景,也是会高兴的。


    但这会他高兴不起来,只怕高兴早了叫人打了脸。


    这一日就这么过去。


    次日徐霖起来,按照昨日里定好的,拿着考题去县学。


    他亲自监督考试,让所有县学生员做了考题,又和教谕一起批改生员的考卷,按照程式,对所有生员的情况进行摸底。


    考完了生员,徐霖少不得又觉得头晕。


    科举也是一县之大事,但乐溪是边鄙小县,长久以来在科举方面都不大行,数年也出不了一个举人,这些生员的学识与学问可想而知。


    这个县的情况。


    真是摸一下眼前一黑,摸两下眼前两黑。


    越摸眼前越黑。


    ***


    晚间回到县衙,六房的值房里仍旧又点起了灯。


    徐霖走到吏房门外,刚好碰上杨主簿出来。


    徐霖问杨主簿:“都整理得怎么样了?”


    杨主簿笑着回答道:“回堂尊的话,上任知县堆积下来的东西实在有点多,大家都在拼了命地整理,您放心。”


    徐霖又问:“明天能整理完吗?”


    杨主簿道:“这个……还真是说不准……”


    徐霖没再多问,只又道:“让他们走之前,把各房钥匙都留下。”


    杨主簿也还是恭恭敬敬答应:“是,堂尊。”


    徐霖说完这话便往后宅去了。


    杨主簿也没多留,把徐霖交代的话留下,也便出衙门回家去了。


    走到前头的人门上,又恰好碰上孙典史和苟捕头。


    三人前后走着进甬道,孙典史说:“见过乡绅耆老,考一考县学里那些书生,做一做学问,歇着也就罢了,这又是整案卷又是看牢房,还把钥匙留下,怎么个意思?这是要事事都抓起来,正儿八经干了?”


    杨主簿道:“他若是聪明,咱们大家都捧着他,他就老老实实做个清闲大老爷,什么都不用管,领着俸禄在这里混上两年走人,那是极好的。或者他自己嫌这里穷,待不下去自己辞官走人,更是好。但他若还是个直脑子,被贬到了这还转不过这个弯儿来,他就不是当官的料,那咱们逼着他早点走人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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