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她凭借什么坐稳皇后之位的?


    施家?先帝皇命?


    都不是。


    是她一直都懂如何揣测他的心意。


    凭借那点结发情分,加之这点清醒聪明,所以,她的皇后之位一向稳固。


    但偏偏,人都是做不到一直清醒的。


    皇后怔怔地看着他,她跪坐在地上,在接触到戚初言视线的时候,忽然想起大婚之日,他掀开盖头的一瞬间,也这么看过她一瞬间。


    审视,冷漠,仿佛在度量她是否合适做一位太子妃。


    但这一抹审视消失得太快,很快变成随和的笑意,他温和清隽,眉眼艳绝,以至于皇后都没有看清,只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可眼前戚初言的眉眼仿佛和数年前新婚之夜时重合在一起,那么相似,那么薄情。


    原来从不是她的错觉。


    戚初言的声音平静地回荡在她耳畔:


    “传朕令——”


    “皇后施氏,德行有亏,即日起,罢黜其皇后之位。”


    这一刻,所有人都觉得自己不会呼吸了,她们茫然地看着这一幕,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皇上……废后了?


    废后!


    众人脑海一片空白,被戚初言这道命令直接砸得昏头转向。


    沈师鸢也傻眼在原处了,她愕然抬头看向戚初言,她知道戚初言答应她会要了施嫔的命,但就连她也没有想到戚初言居然会在这一日废后。


    沈师鸢没时间心情复杂,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三尾凤钗。


    她眸色灼亮。


    第93章


    满殿死寂。


    皇后呆呆地望向戚初言, 她说不清心底什么情绪,有一种果然如此,又有一种怎会如此。


    废后?


    皇后两行清泪突兀落下, 心脏仿佛被刀绞着痛,她知道她和戚初言之间没什么情谊, 但也从未想过和戚初言走到这一步。


    她和戚初言四目相视, 分明他就站在眼前, 但从未有这么一刻,让皇后觉得戚初言其实远在云端。


    戚初言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在宫人拖着施嫔下去时, 他拉着沈师鸢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孙才人悄然抬头看了一眼宓妃和皇上并肩离去的背影,她心脏处狠狠跳动了一下, 呼吸都有些急促,待收回视线时, 她和周美人对视了一眼,二人都是很快地垂下了头。


    戚初言走后,皇后又晕倒了,坤宁宫再一次陷入兵荒马乱中, 但这一次的兵荒马乱, 又夹杂着悲恸和茫然无措。


    后宫妃嫔一个个逐渐离开坤宁宫。


    明明是刚要入冬的天,却让人觉得格外的冷,有人拢了拢衣襟,披着鹤氅, 也还是没忍住地打了个寒颤。


    銮驾上。


    沈师鸢都安静了一段时间,她看了一眼戚初言,又看了一眼,透着股偷偷摸摸的劲头。


    戚初言揉了揉额角, 他垂眸看向她,和往日没有区别,他说:


    “想说什么?”


    沈师鸢的脸还是有些红,但她眸眼间再不见之前的恼意,她眼巴巴地望着戚初言,细声细气地说:


    “您是不是早就想好今日了啊?”


    沈师鸢真的不傻的,回想戚初言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他似乎是早有预谋。


    戚初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眸色晦暗地闭了闭眼,待再睁开眼时,他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


    “我说过,你想要的总会都得到。”


    沈师鸢怔住,她在这一刹间好像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她没忍住,抬手摸了摸胸口,很陌生的情绪,叫她望向戚初言的眼神都是亮晶晶的。


    她想说点什么的,但言语在这一刻又好像很匮乏,最终,各种情绪都还是汇成了一句笨拙又娇滴滴的:


    “皇上,您怎么这么好啊。”


    戚初言抬手摸了摸她的脸,他想笑,想说点什么,但他最终也只是很轻很轻地喊了她一声:“鸢鸢。”


    沈师鸢听见了,于是,她凑得更近了,格外认真地想听听他要说什么。


    戚初言什么都没再说了,他只是把她抱入怀中,让沈师鸢都呆了呆,他埋首于她脖颈:


    “让我抱会儿。”


    沈师鸢很大方地让他抱。


    沈师鸢很清楚,世人对于嫡妻和妾室的看法是不同的,前者是人,后者是玩意儿,所以,哪怕不喜欢嫡妻,也都会给出敬重。


    她也更清楚,单单拿今日皇后包庇施嫔一事来说,罪名可大可小,但根本不至于走到废后这一步。


    戚初言偏偏选择了惩罚最重的一个结果。


    他先提施嫔的惩罚,让施家举家入狱,一个罪臣之女,尤其是前面有她提起过的意同谋反几个字做铺垫,戚初言这时再提皇后德行有亏,废后一事好像顺理成章。


    沈师鸢不吝啬从最坏的角度揣测戚初言,她甚至都有些怀疑,施嫔和施侍郎谋和一事,戚初言也未必不知情。


    有怀疑又如何呢。


    他做的一切,不论有什么原因在其中,但得到好处最多的人就是她。


    她把戚初言当恩人看待的。


    他把她捧得高高的,又给她荣华富贵,怎么当不得一个恩人的名头呢?


    废后一事闹起轩然大波。


    前朝是如何震动且不提,仅论后宫,太后那一日刚回到慈宁宫,就得知了废后的消息,她坐都没坐下,就立刻让人去请戚初言。


    戚初言难得没有去见太后娘娘。


    太后得知这一点后,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气得胸口疼,没忍住骂了一声:


    “真是混账!”


    她又听说了皇后再次晕倒一事,忙忙吩咐施嬷嬷过去坐镇:“不管皇上是什么意思,别让人怠慢了她。”


    施嬷嬷走后,太后又头疼了,她心底不由得又骂了几句戚初言。


    皇后已经是油尽灯枯之态,戚初言之前的态度分明是等到皇后去后,再清算施家一行,如今怎么又等不及了。


    非要让皇后在临死前,落得这么一个难堪!


    七日后,废后一事尘埃落定,毕竟,整个施家都入狱了,哪怕是和施家有利益牵扯的人这个时候也有点举棋不定,究竟该不该替施家说话。


    但终究是有不少大臣请皇上三思的。


    一是废后一事兹事体大,皇后乃是先帝钦点的太子妃,二是废后一事容易引起朝堂动荡,施家一倒,牵连到的又岂是施家一族?


    最后一点,便是有人想到了二皇子,为此自然值得冒险一试。


    戚初言的皇嗣是比先帝多了一点,但也还是太少了,就显得每一个皇嗣都极其金贵。


    可不论朝臣如何想,都挡不住戚初言态度强硬,他对施家的态度没有一点和缓,连根拔起。


    看出了他的态度,施家的政敌终于动了。


    属于施家的罪名如同纸屑一般被递上了戚初言的案桌,仗着皇后和二皇子,施家做的荒唐事岂止一二?霸占民田,纵马行凶,劫掠有夫之妇,强迫良民卖身为奴,暗收贿赂,施家大房二公子更是放印子钱,桩桩件件,之前因为施家势大而被压下的罪状,在这一刻全部被揭发!


    朝堂上,戚初言震怒,下令施家夷三族,此圣旨一出,整个朝堂骤然安静下来。


    替施家和皇后说话的大臣也全部消失,能走到高位的人没一个是傻子,这些罪状来得太快了,快到好像早就提前准备好了一样。


    有心人立刻猜出戚初言是要清算施家,瞬间对此事闭口不言,回家后,也严令禁止家中女眷和与施家有关系的人接触。


    有些人将视线投入了后宫,也骇然于戚初言动手的时机。


    皇后被废,戚初言却未曾说明她如今位份,但有一点很明确,废后命在旦夕,偏偏戚初言挑在这个时机发作,其薄情狠心的程度,让一众久居官场的朝臣都觉得不寒而栗。


    七日后,戚初言终于出现在了慈宁宫。


    母子二人端坐在殿内良久,殿内都是冷清清的,没一个人说话,这种冷清带来一股压抑的沉默。


    最终,是太后深深地看向戚初言,她沉声说:


    “如今,连哀家都看不透皇上了。”


    在她眼中,她的孩子自然是最好的,但外人对他的评价——心狠手辣,薄情寡义——又好像一点也没错。


    案桌上依旧摆着各类水果,但戚初言没有碰一下,他只是随意散漫地把玩着腰间的玉佩穗子,听到太后的话,他只是淡淡道:


    “母后何出此言。”


    太后看不惯他这个样子,压住脾气:“调动沈问筠去礼部,让人时刻盯着坤宁宫的一举一动,你敢说你不是有意为之?”


    太后盘算完此事,只觉得触目心惊。


    戚初言分明事先知情,却又放任施嫔和施家联系,乃至放纵她们行动,又处处引导皇后做错事,最终闹成眼下情景。


    戚初言没说话,这种时候的不说话和承认也没什么区别。


    太后心生郁气,她看不懂戚初言了,也很难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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