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出来后,请安也就开始了。
新妃们被宣入殿,站成了两排,对着皇后行大礼,又叩又拜,很是繁琐,沈师鸢托腮看着,想起来,她进宫的时候好像就没有这个流程。
想到这里,她疑惑地朝皇后看了一眼。
皇后注意到了这个眼神,也猜到她在疑惑什么,皇后笑了笑:
“当时皇上派人来说,你身子不好,又经车马劳顿,一切从简就好。”
但后来皇后也清楚了,沈师鸢哪里是身体不好,分明是规矩没学好,索性,皇上不让她在众人面前丢人了。
闻言,沈师鸢偷笑了两声,她才不喜欢对人又跪又叩呢。
一共六位新妃,其中四名都是沈师鸢亲自挑的,对她并不陌生,殿选那一日,就清楚了宓婕妤的恩宠,今日也不意外见到宓婕妤这么得意张扬的模样。
所以,沈师鸢的关注点在另外两位新妃上。
周美人,邱才人。
感觉到她的视线,周美人和沈师鸢对上视线,终于见识到了这位宠冠六宫的宓婕妤,周美人眸眼轻颤了一下,只觉得名不虚传。
这样的容貌,难怪会惹得皇上近乎专宠于她一人。
周美人对着宓婕妤福了福身,她站在新妃中的第一个,她一动,所有新妃也跟着动了。
于是,所有人都朝沈师鸢行了礼。
这一幕,叫众人闭了闭眼,又要叫宓婕妤得意了。
果然,沈师鸢很高兴地笑了,她很会端着宠妃的架子,下颌抬得高高的,故作随意道:
“都起来吧。”
沈师鸢不仅要自己得意,还要朝着皇后娇滴滴道:“娘娘还是您眼光好,怎么这么会挑人啊。”
皇后挑的周美人,比她自己挑的几人都要合她心意。
皇后好笑地看着她,真当是给她选的妃嫔啊,皇后隔空点了点她的额头,摇头失笑:
“你啊你,能入宫的女子自然是无一不好。”
话落,皇后让众位新妃入座,她才提声说了一件事:
“这半年来,宫中一直没有传来动静,太后娘娘有令,让太医署太医令给各宫妃嫔诊脉,替你们调理身体,陈太医往日只替皇上和太后娘娘请脉,这是难得的恩典,你们可莫要辜负了太后娘娘的期盼。”
皇后郑重地说着,她余光不着痕迹地看了江修容一眼。
消息是御前送来的,让她下令让太医署给众人请脉,其实最初并非如此,而是特意点名了江修容。
时机太巧了,宓婕妤刚去了御前,圣上口谕就紧跟着来了,或许也是掩护宓婕妤,皇上还拿了慈宁宫当借口。
江修容疑似有孕。
这简单的几个字,让皇后恍若回到东宫时期,彼时,她嫁入东宫没多久,就得知了之前入宫的侧妃和良娣一前一后有孕的消息。
根本没感觉到夫妻之间柔情蜜意,她就忙于后院琐事,照料东宫子嗣也是太子妃的职责之一。
江修容最初不是这般低调内敛的性子,那时她也温柔,却也格外鲜活,谈起腹中胎儿时,总是期待满满,她在闺阁时未曾学过女红,却为了给腹中胎儿做小衣,一点点从头学起,手指被扎了好些针也不觉得疼。
可是,后来她的身子越来越差,太医诊脉时,也经常皱眉。
那段时间东宫的气氛一半喜庆一半愁苦。
太子妃身处中间,又要照料侧妃,又不能不顾良娣,而戚初言也在接手朝中政务,逐渐掌握朝中大权,根本没法顾及到后院,连有孕的侧妃和良娣都没时间去看,偶尔进后院,也只能来一趟主院。
或许是看出她的憔悴,戚初言也皱眉:
“你是太子妃,和她们身份不同,照料也就罢了,别枉顾了自己的身子。”
那时的她或许还有些憧憬,她为难地说:“可她们都怀着您的孩子。”
他又被前朝之事叫走,撂下一句:
“万般皆是命。”
他行色匆匆,又漫不经心,薄情之色在这几个字中尽显,皇后在那时着实愣了好久,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连替他孕育子嗣的人,他都半点不顾及,她也只是倚仗太子妃的身份得他几分看重,这样的人,如何能托付终生呢?
少女之情尚未萌芽,就被彻底掐灭。
后来,她再是尽心,良娣终究是出事了,前一日侧妃诞下东宫长子,阖宫欢喜,下一日,就是良娣诞下一名死胎。
彼时先帝越近年迈,又有心替戚初言作势造福,不许死胎扰了东宫的惊喜,先帝不许宣张,于是,良娣的这一胎被掩埋于诸事之下,除了几个知晓经过的人,外人皆不得知这个孩子的存在。
良娣抱着死胎崩溃,而皇室长孙的出生是天大的喜事,先帝不许宫中有哭闹声。
良娣沉寂了一段时日后,再出现时,就变成了低调内敛的性子。
想起往事时,皇后也沉默了好久,她让宫人替她传话给皇上,把替江修容诊脉改成了替全宫妃嫔诊脉。
她也有过身孕,望着二皇子时,也逐渐明白了那日江修容的悲恸和苦楚。
——她只是太害怕了。
戚初言默念这几个字。
也想起了那个本该是真正二皇子的孩子,被裹在襁褓中时,浑身青紫,双眸紧闭。
那时,所有人都在期待江修容腹中的孩子,父皇也在等着所谓的双喜临门,后来的事情发展如同一个噩耗,父皇暴怒,怒斥江修容是不祥之人,对江修容生出了极端的厌恶。
父皇恨不得处死江修容,好让他此生再没污点。
她的孩子和皇长子只隔了一日出生。
或许他那时头一次经历这种事,难得有些情谊在其中,又或许是她抱着襁褓崩溃痛哭的样子太悲切。
他难得因为后院之人驳了父皇的命令,最终叫她保得一条性命。
戚初言安静许久,在周立明忍不住抬起头看时,他才情绪不明地短促轻嗤了一声:
“就依皇后所言。”
思绪回拢,皇后看了宓婕妤一眼,她在快速地眨着眼睛,企图偷摸地观察江修容的神情。
而江修容低垂着头,已经许久没有动作。
皇后心里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人和人终究是不同的。
她已经没有心力护着任何人了,她想起了刚学会走路和说话的二皇子,情绪淡淡地垂下眼眸。
她不会反驳戚初言的任何一条命令,只盼着戚初言看在二人仅存的夫妻情谊上,日后对她的川儿宽厚一点、再宽厚一点。
或许戚初言当初说得对,万般皆是命。
第57章
后宫妃嫔请脉一事, 众人虽然莫名其妙,却也是接受良好。
淑妃却在听见这个消息后,猛然地意识到了什么, 她迅速地转头看了江修容一眼。
江修容依然低垂着头,仿佛没感觉到殿内的各种异样。
淑妃心里冷笑, 好一个江修容, 想要教唆她和宓婕妤斗起来, 自己躲在后面安心养胎。
真是胆子不小!
她眼神阴冷,像是一根刺,狠狠扎在江修容身上。
江修容闭了闭眼。
慈宁宫一向看重皇嗣, 有这个命令其实不令人意外,但是这个时机来得太过巧合, 让江修容不得不怀疑是不是自己暴露了什么。
她也许多想了,但她很难不多想。
这道命令当真是慈宁宫吩咐下来的吗?太后何时管过后宫事宜?
皇后娘娘心软, 又常是对后宫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面子上过得去,她就从不会过多计较。
在江修容心中,真正会提出这个命令的人, 唯有一人!
皇上啊皇上, 您何必对她如此薄情啊。
当初她诞下死胎,被视为不祥,先帝欲将她处死,戚初言护了她一回, 也叫她从崩溃和伤心中回过神,满心惊惧和怨恨。
她怨啊!
她入东宫前,身体一向很好,怎么会有了身孕之后, 身子日渐衰弱,甚至诞下一名死胎?
这件事处处疑点。
她不信戚初言不知晓,也不信先帝不知晓。
但皇室长孙诞生是天大的喜事,戚初言又逐渐接掌朝中大权,有了子嗣也叫朝中大臣更加放心,先帝是不会允许那时皇长孙出现一丝问题的,说白了,先帝疼惜的是戚初言。
一切阻碍戚初言的人,都会被先帝铲除。
她心中的怨恨无人可知,她最怀疑的人就是佟贵妃,她怎么可能不怀疑佟贵妃?
两人几乎同时有孕,谁早一步诞下子嗣,就会是皇室长孙,佟贵妃也是凭借此点,才会被封为了贵妃。
这其中的荣誉和利益非同小可。
当然值得出手害人。
她再是怨恨,在戚初言登基前,甚至都不能表露出来。
一名良娣和皇室长孙谁更重要?答案一目了然。
更别提,那时的先帝厌恶极了她。
她不敢有任何的轻举妄动,只能安分低调下来,她也不得不安分,她身子骨因为那一次有孕也真的差了下来,时不时就要病上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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