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美人凄惨一笑。


    是了,皇上从不看重她,又怎么会对她有怜惜呢。


    连阮嫔那样曾经得他青睐的人,都是说打入冷宫就打入冷宫,皇上又怎么会听她的求情之词。


    戚初言的视线转了转,落在杨昭仪身上:


    “至于杨昭仪——”


    他话音未尽,有人醒了过来,急切地出声:“皇上!”


    她泪眼婆娑,很是可怜,她来坤宁宫是被人催促而来的,寒冬腊月,她穿得很是简单素净,发髻上也没几个首饰,那么素、那么淡,眼泪挂在脸上,有些狼狈,也有些可怜。


    她这幅样子,就像是那日小产时一样,她于一滩血泊中,楚楚可怜又心力交瘁地望向他。


    那时她让他不要难过,心中对凶手恨得要死,哭得泪如雨下,还要说是自己的错,是她没有护住皇嗣。


    如今她也在求他,求他不要那么薄情。


    用着小产那日一样的姿态求他。


    戚初言唇角幅度不变,眸底情绪也不曾有一丝变化,他只是叹息了一声。


    众人不解其意。


    只能听见他好似温和的声音:


    “你犯了错,不罚你,不好服众,即日起降为修容,你一向体弱,小产也伤了你的身子,在宫中好好休养,莫要多想。”


    杨昭仪一颗心拔凉,她泪眼婆娑地和戚初言对视,却只看见他温和之下的不容置喙。


    服众?


    戚初言何时考虑过服众了。


    修容,仅仅是降了一个位份,依旧是一宫主位,惩罚仿佛不值一提,可是,自圣上登基至今六年,她也不过从修容走到了昭仪。


    戚初言看似温和的一句话,叫她一朝跌落从前,这六年的光景仿佛不复存在。


    或者说,她的处境还不如刚入宫时。


    一朝被贬,也代表着她久经圣宠的时日已在昨日,这宫中谁不是聪明人,谁会看不出这一点呢。


    遑论戚初言还让她在宫中好好休养,说得好听,实际上也不过是另一种禁足。


    杨昭仪一颗心脏骤疼,像是血肉中被嵌入了一块石头,她猛地呛咳两声,双眼翻白,浑身蓦然软了下来,这次是真的晕了过去。


    戚初言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沈师鸢歪头,疑问:“这又是被气晕了?”


    她站在戚初言身边,一手搭在戚初言的肩上,鹤青色的鹤氅衬得她双颊嫩白,她探出了半边身子去看杨昭仪的情况,眉梢透着些许不满和狐疑,那样得意,那样神气。


    和杨昭仪晕倒的凄惨截然不同。


    同一处宫殿,却极其割裂的场景,众人看在眼里,一时不知该做何感想。


    沈师鸢不该得意吗?她被栽赃,如今替自己洗清嫌疑,又如此得宠,她凭什么不能得意呢。


    而杨昭仪呢,她分明也是罪有应得。


    但众人心底就是觉得心里闷闷的,亲眼见证了宠妃落寞,宓贵嫔和杨昭仪的身影交叠在一起,新欢旧爱如此鲜明对比。


    后宫就是这样,花无百日红,总是新人换旧人。


    皇后仿佛什么都没感觉到,她能有什么感觉呢?她陪伴皇上那么久,早就习惯了这一幕,杨昭仪得宠时,也是旁人失意的时候。


    皇后平静地说:


    “送杨修容回去。”


    是了,今日后宫中再没有杨昭仪,只剩下杨修容了。


    沈师鸢看见了皇后,又下意识地去看戚初言,二人平静的神色如出一辙,这一刻,她竟是觉得皇后和戚初言那么相似。


    沈师鸢眨了眨眼,觉得她这一刻的念头有些不可思议。


    这两个人分明一点也不像嘛。


    她视线飘忽着,无意识地落在戚初言的指骨上,戚初言注意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好笑地摇头:


    “喝吧。”


    他手上正端着杯盏,也只当沈师鸢是渴了。


    这么想着,他很自然地把杯盏送到了沈师鸢嘴边,水温恰好,沈师鸢没忍住真的喝了两口。


    刚想再喝时,戚初言忽然收回了手。


    沈师鸢瞪大了眼,不解地看向他,眼神仿佛在暗暗指责他抠门。


    戚初言摇头:


    “浓茶解乏,你待会回去不睡了?”


    沈师鸢忙忙摇头,满脸不掩饰嫌弃地推开杯盏。


    戚初言懒散地斜睨了她一眼,顺着她留下的印记,抬手举杯一饮而尽。


    他没她命好,白日可没得休息。


    第44章


    阮嫔一事的结果出来后, 朝阳宫内,淑妃慢条斯理地抚了一把青丝,她近乎嘲讽地说了一句:


    “蠢货。”


    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坤宁宫在给林美人和杨修容定罪时, 重点都放在了小林子和紫苏的证词上,全然忽略最开始沈师鸢提起的冷宫宫人。


    朱瑾替娘娘掖了掖锦被, 也叹息了一声:


    “亏娘娘特意给她们提供了机会。”


    冷宫宫人的证词是他跑了一日的净房, 和下一轮值班的宫人交接时, 忘记查看冷宫,才会一时疏忽让人钻了空子。


    不论怎么看,这个宫人都是无妄之灾, 也一同在林美人的算计之中。


    紫苏的证词中也证明了这一点,是她们给冷宫宫人下了药, 为的就是有机会把阮嫔弄出来。


    唯独一点,这个宫人叫做小桂子, 早察觉出了膳食有问题,但还是在禀报之后,将计就计地吃了下去,给林美人留下了机会。


    淑妃情绪依旧淡淡的, 朱瑾见状, 思忖了一下,才安抚道:


    “不论怎么说,朝阳宫少了一个碍眼的人,总归是一件好事。”


    娘娘不喜欢林美人, 尤其是在明确知道林美人是佟贵妃的人后,这个人就很碍眼了。


    听见这话,淑妃眉眼的情绪才缓和了一些,她揉了揉眉心, 没再说话,又重新躺了下来,她轻声说:


    “歇下吧,今日出了这么一出,明日是不会请安了。”


    她还是很了解皇后的,皇后才不会为了一次请安特意为难自己,翌日请安直接取消。


    沈师鸢难得对请安取消没有惋惜,事情结束后,她实在是困倦,硬生生地打了几个哈欠,眼眸中都涌上了些许犯困的泪意。


    戚初言直接拉着人走了。


    到了玉照殿,戚初言几乎刚躺下,就被外面的周立明叫醒了,有人被吵得往锦被中藏了一些,小脸睡得有些红嫩,她眉心皱出了一个结,被吵得有些难受。


    戚初言给了周立明一个眼神,周立明立刻小心翼翼地放轻了动作。


    众人最开始对杨修容被贬一事没有概念,毕竟,只是低了一个位份,她还依旧是一宫主位,宫中比她位份高的也就那么几人,其余妃嫔位份都比她低,不论心底藏着什么想法,明面上都要对她恭恭敬敬的。


    直到将近年关时,众人才恍然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


    杨修容久不来请安,皇后都一时有些忘记她了,是佟贵妃安排年宴的座位时,特意派人来过问了一句,皇后才蓦然回过味来。


    她又想起那日戚初言看似多情却又薄情的话。


    好好休养?


    另类的禁闭,却没给一个时间限定,若是戚初言想不起来这件事,岂不是要一直无限制地禁闭下去?


    戚初言想起杨修容了吗?


    怎么可能。


    沈师鸢最近缠他缠得很紧,往日侍寝数日后,她总是会嫌烦的,但是这段时间,哪怕她没有侍寝,时隔两三日,她总是要派人来御前一趟的。


    被她这么一缠,戚初言哪有时间想起杨修容。


    沈师鸢就是故意的,什么昭仪、修容的,位份不依旧比她高?


    她才不管杨修容和戚初言有没有往日情分呢,总归不是和她的情分,就别希望她能宽容大量了。


    那日她回来后,琢磨了许久戚初言的这个惩罚,说重也重,说轻也轻,全看杨修容什么时候能出来。


    既然如此,她一日不到修容位份,杨修容最好是一直别出来了。


    至于戚初言有没有看出她的心思?谁知道呢。


    只是她这样的人心思那样浅显,很容易叫人一目了然她的目的。


    沈师鸢很有志气的,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短期目标来做的,她本就恩宠浓盛,如今又频繁争宠,年关前的那一个月,除了皇后和淑妃,竟是没一位妃嫔见到了戚初言。


    整个后宫,何处对她不是怨声载道?


    等年关后,众人就回报了沈师鸢一个消息——邯余七年,距离上次选秀时隔了三年,恰是大选之年。


    沈师鸢是在请安时得知这个消息的,她整个人懵了一下,眨了眨眼,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大选之年?


    后宫又要进新妃嫔了?


    有人朝沈师鸢看了一眼,掩住唇,意有所指道:“唉,眼看着新人又要入宫,这宫中或是又要有一遭天翻地覆的变化。”


    话是这么说,这人却是巴不得新妃早些入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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