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嫔的死没在戚初言心底留下什么波澜,他近乎冷淡地扫了梅林一眼,拉着沈师鸢转身就走。


    众人眼睁睁地望着这一幕,心下不由得因为他的薄凉而发寒。


    一年前,阮嫔还是宫中人人欣羡的宠妃,哪怕比不上淑妃和杨昭仪,但也是新妃中的第一人,可就是曾经这般得宠,如今人死了,居然没让皇上有一丝动容。


    最近的一处宫殿就是长乐宫。


    众人一起到了玉照殿,殿内点着炭火,整个宫殿都是暖洋洋的,沈师鸢脱下了鹤氅,她满脸不乐意地看了众人一眼。


    很多妃嫔都是第一次来玉照殿,只看了一眼,就能感觉到这殿内很多布置都是超出贵嫔的规格的。


    但就算看出来,也只能当睁眼瞎,没瞧见皇上和皇后娘娘都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嘛。


    除了戚初言和皇后,其余人是连一杯热水都没混到的,沈师鸢就是这样的小心眼,一个个的都在等着她倒霉,难道还指望她好声好气地招待她们吗?


    皇后摸了摸杯盏,心底觉得好笑,她不着痕迹地看了戚初言一眼。


    戚初言显然也意识到宓贵嫔的有意而为,但他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一眼宓贵嫔,就当什么都没发现了。


    刚坐下没多久,就有宫人来汇报情况了。


    梅林中什么都没有。


    也就是说,除了那一截暗纹流云布,别的什么证据都没有留下。


    张才人对沈师鸢是十分怨恨的,她左看右看,见所有人都保持沉默,她没忍住:


    “这证据和宓贵嫔之前所穿衣物那么相似,不如宓贵嫔把那件衣裳拿出来比较比较,也好证明自己的无辜。”


    第38章


    绿萼一回到玉照殿, 就立刻进了内殿。


    玉照殿的宫人各司其职,青芷贴身伺候主子,金薇负责主子的梳妆, 而绿萼经常留守殿内,看管主子的私库。


    主子的贴身衣物, 最容易经手的人就是她和金薇。


    金薇见她行色匆匆, 也微微变了神色, 快速地上前询问:“怎么回事?”


    绿萼快速地说了一遍前因后果,金薇心下也微微一沉,暗纹流云裙是尚衣局刚送来的, 很得主子喜欢,那日请安还特意穿着炫耀了一波, 如今阮嫔出事,手中偏偏攥了一截流云布, 根本就是在特意针对主子。


    绿萼和金薇对视一眼,金薇快步前往了外殿,皇上和主子娘娘都来了,她们是肯定要上前伺候的。


    绿萼常常留守殿内, 她对玉照殿更熟悉, 由她来检查内殿再适合不过。


    绿萼记得很清楚,因为主子很喜欢那件暗纹流云裙,她特意收在了箱子的最上面,但她打开箱笼后, 怎么都找不到那件暗纹流云裙了。


    绿萼一颗心狠狠沉入谷底。


    这是最坏的消息。


    暗纹流云裙消失,说明玉照殿出了内鬼,而能进出内殿还不引人怀疑的只有三个人。


    外殿。


    张才人的话刚落,所有人都看向了沈师鸢, 都在等着她拿出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这把沈师鸢气得够呛,她很讨厌自证清白的。


    沈师鸢语气很不好地问:


    “这流云锦缎是只有我一人独有吗?”


    如果不是,凭什么要求她自证!


    张才人被问住了,顶着宓贵嫔阴沉冒火的视线,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哪里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戚初言轻握了一下沈师鸢的手,他没理会张才人,偏头看了周立明一眼。


    很快,一个椅子被搬来,放在了戚初言旁边,沈师鸢被戚初言拉着不情不愿地坐了下来,众人望着这一幕,有些人心底微微沉重。


    也有人暗暗觑了眼佟贵妃,皇上惦记着宓贵嫔,却是截然忽视了佟贵妃至今还站着呢。


    佟贵妃脸色其实也不怎么好,只是有皇后在时,她一贯都很安静,倒是没让人发现这一点。


    她凉凉地扫了眼沈师鸢,心底也有点恼怒的,毕竟,造成现在这个局面的,宓贵嫔要占一半的功劳。


    但她对今日一事有疑惑,按捺住了恼怒,她微微拧眉,眸色晦暗地看了一眼林美人。


    淑妃和江修容根本没来凑这个热闹,杨昭仪是来了,但是她和宓贵嫔关系一向不好,宓贵嫔不给她安排座位,众人其实不怎么意外。


    现场氛围很微妙。


    孙才人默默替沈师鸢捏了一把冷汗,沈师鸢太张扬了,她好像一点也不怕得罪人,如今有皇上护着的,但日后呢?


    皇上恩宠是最令人捉摸不透的东西,谁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变故。


    孙才人有些担心沈师鸢,但也没有立场说什么。


    毕竟,如今沈师鸢得宠,这时都要处处低调的话,那什么时候才能叫她顺心如意地活一回呢。


    戚初言随心所欲惯了,压根不在乎别人想法,是皇后打破了僵局,她一贯是合皇上心意的,此时也没看张才人,她身坐高处,其实很容易就把众人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皇后没什么情绪变动,只是因为死了人,所以,她神色沉重:


    “传中省殿和尚衣局掌事来。”


    梅林的动静瞒不住,苏元德和苗澄衣早就准备好了被传唤,两人来得很快。


    那截流云布被送到二人跟前,苗澄衣和苏元德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些凝重,这些能坐到掌事位置的宫人才是最有眼力见的,她们一踏入玉照殿,就看见了坐在戚初言身边的宓贵嫔。


    于是,有些真话也变得难以启齿,担心自己会忤逆了上位的心思。


    两人沉默得有些久了,皇后心底知道了答案,她瞥了眼还满脸不忿的宓贵嫔,有些无奈地抚了抚额间,沉声道:


    “你们对此可有印象?有话直说,不得有隐瞒。”


    得了皇后娘娘的准话,苏元德才犹豫着说:“今年宫中的流云锦缎一共十六匹,其中四匹送入了皇子所,慈宁宫、坤宁宫和朝阳宫各占了两匹,剩下六匹全在玉照殿了。”


    很多妃嫔之前对宓贵嫔的得宠没什么概念,直到听见苏元德的话,才蓦然一惊。


    流云锦缎每年都很稀少,宓贵嫔一人就占了几乎一半的数量?


    沈师鸢在听见苏元德的话,就感觉到不对劲了,像动物一般敏锐地嗅到危机,她有点应激地炸毛,想要站起来,却又被戚初言不动声色地按住。


    皇后仿佛什么都没注意到一样地皱眉。


    如果说苏元德的话,只是让沈师鸢的嫌疑更深一步,那苗澄衣的话几乎就是把众人的怀疑都指向沈师鸢了,她犹犹豫豫地说:


    “近三个月来,尚衣局只替玉照殿做过绯色流云裙。”


    话音甫落,苏元德就隐晦地觑了她一眼,这么诚实吗?


    他能不知道这截流云布出自哪里吗?今年的流云锦缎的确是有十六匹,但只有一匹是绯色。


    苗澄衣心底苦笑,从中省殿送出去的流云锦缎有十六匹之多,他当然能含糊其辞,但尚衣局每送出一件衣裳都有记录在册,而且近来只有玉照殿送来过流云布,岂是她能说谎的。


    沈师鸢不敢置信,她刚还很理直气壮地说不是只有她一人独有呢,结果,苏元德和苗澄衣的话直接让她打脸了。


    一时间殿内安静下来,张才人也会看气氛了,不敢再做出头鸟。


    所有人都默默地看向戚初言和皇后娘娘,殿内气氛有些寂静,却又暗流汹涌,透着莫名的古怪。


    无人催促,却比之前张才人按捺不住跳出来时更让人心慌。


    戚初言指骨敲点在案桌上,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皇后轻叹了一口气,她越过戚初言,看向了沈师鸢:


    “宓贵嫔。”


    她没有多说,但言下之意清晰,沈师鸢咬唇皱眉,心下危机感很重,让她心不甘情不愿地看了眼金薇,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头一次有这种预感时,还是爹娘把她卖了的那一日。


    沈师鸢的声音很沉:


    “去找。”


    金薇在看见绿萼久久不见人影时,就感觉到情况不妙了。


    杨昭仪冷冷地看了沈师鸢一眼,忽然出声:“宓贵嫔毕竟有嫌疑,搜查一事交给宓贵嫔的人,怕是有些不妥。”


    戚初言蓦然掀眼,他谁也没看,直接道:


    “周立明。”


    周立明立刻领命,带着金薇一起进了内殿。


    而杨昭仪在戚初言出声后,藏在衣袖中的手控制不住地握紧了一下手帕。


    金薇刚进内殿,就见绿萼对她摇了摇头,霎时间,金薇心下凉了一截,绿萼能想明白的事情,金薇当然也想到。


    有内鬼。


    而内鬼就出现在她、绿萼和青芷三人内。


    不论绿萼和金薇心底再怎么不平静,也不可能再凭空冒出一件暗纹流云裙,周立明将二人的眼神官司看在眼底,再加上知道皇上的偏向,心底难免有点恨铁不成钢。


    绿萼羞愧难当地低垂下头。


    周立明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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