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
语气端的是漫不经心, 问的话也散漫随意。
周立明摸了摸鼻子, 恭敬道:“是延禧宫派人来给皇上送了一份燕窝粥。”
别的也就罢了,偏偏是燕窝粥。
叫戚初言想起了那日被沈师鸢搅得和狗食一样的东西,他唇角轻扯了一下, 一点食欲都没有,语气都没有起伏:“赏你了。”
周立明干笑了一声。
这时, 戚初言才放下手中的书,他挑眉:“后宫又出了什么事?”
周立明埋下头, 也不意外皇上能猜到,他小心翼翼道:
“今日请安时,皇后娘娘罚杨昭仪禁闭半月,想来, 杨昭仪也是为了此事而来。”
戚初言觉得挺好笑的:
“皇后罚她, 她来找朕做什么?”
难道他会为了给她做主,打皇后的脸吗?
周立明没敢说话,只是心下不由得腹诽,您往日那般宠爱杨昭仪, 可不就是容易让杨昭仪心存幻想嘛。
戚初言仿佛猜到他在想什么,定定地睨了他一眼,周立明讪笑一下,忙眼观鼻鼻观心地垂下头。
戚初言短促地呵笑了一声, 意味不明,他忽然站了起来:
“皇后这次倒是病了挺久,走,咱们看看皇后去。”
周立明忙忙跟上,他有时候觉得皇上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平日也不见他去坤宁宫,今日杨昭仪特意派人来请他,想借此免了禁闭一事,结果皇上倒是好,偏偏挑在这一日去看望皇后娘娘。
圣驾去了坤宁宫,得知消息的人都是一顿,随后不由得意味深长地朝延禧宫看了一眼。
延禧宫内,杨昭仪安静地坐了很久后,她冷下眼眸,在月兰的不知所措下,深呼吸了一口气,咬声下令:
“关门。”
月兰惊讶:“娘娘?”
杨昭仪自嘲地扯唇,她没再说话,皇上的意思很明显,他是站在皇后那一边的,压根不会管她禁闭一事。
是她被往日恩宠蒙蔽了双眼,今日面对皇后居然也生了轻狂。
许久,她才闭眼,冷静道:
“这半个月,延禧宫闭门谢客。”
既然皇后让她禁闭,那她就老老实实地待上这半个月,冒然得罪皇后,对她没有好处,再其次,也是做给皇上看。
是她冒失了。
一时情绪上头,竟是忘了她在皇上面前一贯表现出来的都是柔和体贴的模样。
坤宁宫。
皇后听见宣传时,也怔住了一下,才回神起身迎接,戚初言来得很快,帘子一掀开,人就踏入了殿内。
他眉眼透着意气风发的笑,又很是温和的模样,他像是疑惑地问:
“嗯?梓潼没摆膳?”
一手抬起来摆了摆,是免了她的请安,也叫皇后那一丝怔愣彻底消散,瞧着好温和的模样,但从始至终他都未曾亲自搀扶她一下。
他的体贴都一贯是居高临下的,透着不容置喙的俯视。
皇后起身,眉眼也含着盈盈的笑:“臣妾不知皇上要来,胃口不佳,就推迟了晚膳。”
戚初言笑着应了声:
“你病情刚好,是应该没什么食欲。”
皇后亲自上前,替他解开了披风,又交给了宫人拿下去,殿内不冷不热,温度很是适中,没了衣物的累赘,戚初言也觉得轻快了很多。
他问了膳食,皇后当然不会当没听见,温和地吩咐下去,立刻有人去御膳房传膳。
也就是等待的时间,皇后听见戚初言漫不经心的声音:
“皇后这场病,病得有些久了。”
皇后的动作蓦然一顿,她不知戚初言这话是怜惜,还是不满,只是在她看来,总归是后者多一些的,她没有表现出不安或者什么不该有的情绪,只是叹气了一声:
“是有些久了,叫皇上替臣妾担心了。”
戚初言斜睨了她一眼,他有时候觉得他这位发妻挺有意思的。
她总是很冷静,去做一个女儿、母亲、太子妃和妻子的本分,她时刻揣度着他的想法,去做她该做的事情。
按理说,他是应该对这样的发妻很满意的。
可他就是觉得乏味。
在戚初言眼中,她某种程度上和孔贵嫔是一种人,循规蹈矩,除了没有孔贵嫔那么古板外,再没什么区别了。
太子妃的人选是先帝替他选的,也是他亲自点头同意的。
盖头被挑杆揭开的那一刹间,她红着脸朝他看来时,他想,他那时对她的确有一分真心温柔的。
可是后来呢,规劝的话太多了,叫人生烦。
后来意识到他的态度,她又立刻转变了做法,总是那么熨帖,人人都说她温和好脾气,夸她贤良淑德,实际上也算不得夸错。
何时对皇后渐渐离心的呢?
或许是她笑也不肯多笑一声,总保持在一个得体的范围内,也对他也从没有恼意,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一点脾气都没有呢?
戚初言心里玩味地念着“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这句话,再去瞧他和皇后,他心知肚明,他和皇后都做不到这一点。
他这人生来肆意,总是不肯为难自己的,哪怕那人是他的发妻,也不能叫他有一丝改变。
膳食送来得很快,戚初言和皇后同桌而坐,皇后给他盛了一碗汤,递过去时,先是试了试碗底,确认温度合适才送到他手边。
戚初言尝了一口,就放在一旁,他没有食而不语的规矩,笑着问:
“今日杨昭仪惹你生气了?”
皇后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垂眸挑着鱼刺,轻声问:“皇上是来替杨昭仪说情的?”
戚初言轻慢地笑了笑,唇角眉梢的神情都仿佛是温柔随和,唯独说出来的话却是薄凉至极:
“她如何,与朕何干。”
皇后一顿,本来替他挑的鱼肉,最终落在了自己碗里,她一点点嚼着鱼肉,御膳房的手艺很好,但她没吃出来什么滋味。
戚初言将她动作尽收眼底,压根不在意。
皇后亲自挑的鱼肉,和宫人夹的鲜虾球,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性质,没有任何区别。
是夜,帝后躺在一张床上,皇后却是久久都睡不着。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枕边人的薄情,他也压根没有掩饰的想法,他对她、对后宫妃嫔都是一样的态度,高兴时逗弄两下,不高兴时就放置在一旁。
皇后在黑暗中睁着双眼,她眸底是一片晃凉,忽然,喉间传来一阵痒意,她拼命地压抑着,不肯咳出来扰了戚初言的清梦。
一只手从隔壁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拍抚在她的后背,戚初言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忍什么。”
他声音那么淡,那么轻,分明是近在咫尺的距离,却又仿佛是从天边传来一样。
咳嗽声再也抑制不住,她一手捂住唇,拼命地咳嗽起来,身子颤抖着,床榻都轻微震动着。
戚初言没有动,没有让宫人点灯,也没有特意去看她的狼狈。
好久,皇后终于缓了过来,喉咙中的痒意散去,眼角却是悄无声息地落下两行泪。
喜欢戚初言吗?
她少女怀春时嫁入东宫,他生得那么好,笑起来声色惊艳,一挑眉都仿佛是泄了温柔,身上透着一股久居高位的矜傲自信,又非是纨绔,那样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又是才情兼备,谁会不喜欢他呢。
可东宫的日子那么难熬,难到她那点情丝一点点褪去。
枕边人这么薄情,她怎敢付真心。
她是施家精心培养出来的嫡女,这辈子都不可能像他一样肆意和随心所欲。
好久,皇后声音里听不出一点异样地说:
“是臣妾不好,惊扰到皇上了。”
戚初言懒得睁眼,淡淡地应了声:“嗯。”
日色未彻亮,圣驾就出了坤宁宫,待一切安静后,皇后呆坐在床榻上,青丝服帖地垂在身后,她望着楹窗外,难得有些沉默失神。
朝露担忧地走过来:
“娘娘不再睡会了吗?”
皇后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话,让朝露愣住了。
她说:“今日没有早朝。”
戚初言只能勉强称得上一句勤政,他是绝不会没苦硬吃的人,没有早朝时,他也会选择多睡上一会儿。
可今日没有早朝,他却和有大朝会一样,早早地起身离去。
朝露沉默,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皇后也没想让她说什么,她只是披着外衫,就这么从天色昏暗坐到了天光大亮,朝露安静地陪着她,很轻地提醒:
“娘娘,各宫妃嫔快来请安了。”
皇后微微闭眼,她说:“伺候本宫梳洗。”
人还没有全部到齐,皇后就听见了沈嫔的声音,她一向这样,很会抢风头的,有她的地方,叫人都很难再看见别人的,她声音还是那么明媚,皇后都能想象到她是如何肆意地翘着唇角的模样。
又娇又俏,仿佛揽尽了天底下所有的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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