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凉。
她关掉头灯。
黑暗把她吞没了。
第二天,事情开始不对劲。
陆昭醒来的时候,帐篷外有声音。
不像是动物的声音,倒像是人的。
她立刻清醒了,手摸到刀,慢慢拉开帐篷拉链。外面没有人,但她看到火堆的灰烬被翻动过,她的水壶被人动过了,被拿起来又放回去的那种。
有人来过。
在她睡着的时候,有人来过她的营地,翻过她的东西,然后又走了。
陆昭的后背一阵发凉。
她检查了所有装备,什么都没少。但水壶里的水被喝了一口,压缩饼干被掰了一小块。
陆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做出了决定。
她不能回去。她已经走了大半的路,现在回去意味着前功尽弃。但她也不能继续像之前那样大张旗鼓地走,她需要更小心,更隐蔽。
她把营地恢复原样,背上包,继续沿河走。
但这次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的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声音。她的眼睛不再只看风景,而是搜索每一个可能藏着人的角落。
中午的时候,她迷路了。
她不知道是怎么迷路的。她明明一直沿着河走,但河突然分岔了,而她的地图上没有标注这个分岔。她选了一条看起来更宽的河道,走了半小时,发现自己在绕圈。
她的指南针也出了问题,指针在缓慢地旋转,像是附近有什么磁场干扰。
陆昭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她告诉自己不要慌。她在野外迷路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出来了。她只需要找到一个制高点,看清楚地形,就能找到回去的方向。
她开始往高处走。
山坡很陡,植被很密,她不得不用刀砍开藤蔓才能前进。汗水湿透了她的衣服,防蚊液被冲掉了,蚊子在她耳边嗡嗡叫。
她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脚下一滑。
地面在她脚下塌陷,她整个人往下坠。她本能地伸手去抓,抓住了一把藤蔓,但藤蔓太细,断了。她摔了下去,滚了好几圈,最后被一棵树挡住了。
她躺在那里,喘了几口气,然后试着站起来。
左脚踝传来一阵剧痛。
她低头看,脚踝已经肿了,像个馒头。她活动了一下脚趾,能动,说明没有骨折,但肯定是严重扭伤了。
陆昭靠在树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吴瑞说的话,“那片林子真的不安全。”
她想起自己说的话,“我不怕。”
她现在有点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自己就这么死在这里,死得毫无意义。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没有人会来找她。她的卫星电话在背包里,但背包在十几米外,她不知道她能不能爬过去。
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树冠。
阳光从叶缝中漏下来,像碎金子。
她忽然笑了。
“行吧。”她自言自语,“陆昭,你要是死在这儿,也算死得其所。”
她开始往背包的方向爬。
每爬一步,脚踝就像被刀割一样疼。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她爬了大概十分钟,才爬了不到一半的距离。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有人在朝她靠近。
陆昭抬起头。
一个人站在她面前。
逆光,看不清脸。只看到一个个子不高的身影,穿着深色的衣服,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左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那人蹲下来,看着她。
陆昭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古铜色的皮肤,深邃的眼睛,表情像雨林一样沉默。她看起来二十多岁,但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
“你是什么人?”陆昭问。
那人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陆昭的脚踝上,停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喂!”陆昭喊了一声,“你别走!”
那人没有回头。
陆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愣了几秒,然后继续往背包的方向爬。
她爬了三步,脚步声又响了。
那人回来了。
手里多了一把草药,还有两根笔直的木棍。
她在陆昭面前蹲下,把木棍放在地上,开始处理那些草药。她把叶子揉碎,汁水滴在掌心,然后抬起陆昭的脚,把药敷在肿起来的地方。
陆昭嘶了一声。
药很凉,凉得刺痛。
那人没有说话,甚至连看都没看陆昭一眼。她敷好药,用藤蔓固定住,然后拿起那两根木棍,一左一右夹住陆昭的小腿,又用藤蔓缠了几圈。
一个简易的夹板。
陆昭看着她的动作,忽然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有名字吗?”
那人终于抬起眼睛看她。
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不见底的潭水。陆昭在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情绪,也看不到任何答案。
“没有。”
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很低,很哑,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
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陆昭蹲下。
陆昭愣住了。
“上来。”
陆昭犹豫了一秒,然后趴到了她的背上。
那人站起来,很稳,像背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袋米。她迈开步子,走得很快,很安静,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陆昭趴在她背上,闻到她身上有一种味道,是雨林的味道。泥土、树叶、河水、还有一点烟熏火燎的气息。
她不知道这个人要带她去哪里。
她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但她忽然不那么怕了。
雨林在她们身边合拢又分开,阳光在头顶碎成金箔。陆昭闭上眼睛,听到那人的心跳,沉稳有力,像鼓声。
她在那鼓声里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免责声明:“本文故事发生在架空的缅甸雨林,所有人物、组织、事件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挂钩。”
第2章 没有名字的人
陆昭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先看到的是屋顶,木板拼的,缝隙里塞着苔藓,有光从缝隙漏进来,细细的,像银色的丝线。她盯着那些光看了几秒,然后才慢慢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地方。
一张床,甚至算不上是床,是一个用木板和藤蔓搭成的台子,上面铺了厚厚的干草和一张旧毯子。她躺在上面的感觉不算舒服,但比她自己的睡袋好。
她转过头,看到屋子里的其他东西。一张粗木桌子,上面放着几个碗和一把刀。墙角堆着一些工具,砍刀、绳索、捕兽夹、几个空弹壳。墙上挂着一张弓和一壶箭,还有几张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皮毛。
炉灶是用石头垒的,上面架着一口黑漆漆的铁锅。火已经灭了,但灰烬里还有余温,空气中有木柴燃烧后的焦味。
这个地方简陋得像回到了上个世纪,但干净。每一件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没有灰尘,没有蛛网,像有人每天都很认真地收拾。
陆昭试着坐起来,左脚踝传来一阵钝痛。她低头看,脚上还缠着那些草药和藤蔓,夹板也还在。肿消了一些,但依然很疼。
她听到外面有声音。
木头碰撞的闷响,还有水声。她撑着床沿站起来,单脚跳着到了门口,推开那扇用竹片编成的门。
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她看到了那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她,蹲在屋前的小溪边,正在洗什么东西。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衣服是深绿色的,洗得发白,袖口和裤腿都磨出了毛边。头发还是随便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陆昭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溪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那个人把手里洗好的东西放到旁边的石头上,是几根野菜,还有一些陆昭叫不出名字的块茎。
她洗得很仔细,每一根都要在水里涮好几遍,把泥土冲得干干净净。她的动作不快不慢,带着一种长年累月重复出来的熟练。
陆昭看了大概有两分钟,那个人才抬起头。
她转过头来,看到陆昭站在门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看了陆昭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洗菜。
陆昭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谢谢。”
那个人没有回应。
“你叫什么名字?”
还是没有回应。
“这里是哪里?”
沉默。
陆昭吸了一口气,决定换一种方式。
“我叫陆昭。大陆的陆,昭然的昭。”她顿了顿,“你可以叫我阿昭。”
那个人终于又抬起了头。
她看着陆昭,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开口说了两个字。
“不用。”
然后就又低下头去洗菜了。
陆昭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她从小到大没怎么被人拒绝过,更没被人用这种方式拒绝过,虽然不是冷漠,不是敌意,只是单纯的、彻底的、没有任何多余成分的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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