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生气,更多的是气她自己。


    如果她就这么好骗地跟随师尊去了修仙界,绝对会把师尊的脸丢个干干净净吧,让她死了算了。


    “难怪你当时第一眼见我,便信我的鬼话,愿意与我做交易,相信我是个货真价实的祝由师,怎么样,蓝大国师,说说吧,你的卦究竟为谁而卜?”


    蓝玉山是个淡人,做什么事都淡淡的,无论是起居住行还是看书下棋,都有一种人淡如菊的平静感,仿佛这世上之事,没有什么再能触动他了。


    但师尊说过,越是表面平静的人,内心只会越偏执,这世上很少存在内外一致的人,因为人会极力伪装卑劣的自我。


    以己度人,她自己所表现出来的,也不过是伪装好的自己。


    真正不堪的自己,只有自己最清楚。


    “怎么,很难回答吗?”十九岁的少女步步逼近,满眼都是锐意,“那我换个问题吧,你这多出来的十年,准备为谁而活?”


    正是此刻,天边的斜阳如血,将明玉台的天空渲染得分外妖冶,蓝玉山只觉得这光刺得眼睛太疼,叫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我……也不知道为谁而活。”


    许久,残阳褪去,清辉洒下,落在祝扶安的剑上,变成了一弯冷月。


    “国师大人,竟也如此迷茫啊。”


    许是夜空太过寂寥,一身孑然的蓝玉山似乎也狂放了许多,他的头发在月光下白得惊人:“不是迷茫,而是我蓝家世代守护神树,神树生,则蓝家生,神树死,则蓝家死,我已是蓝家最后一个人了。”


    他死了,就意味着神树先他一步湮灭了,老皇帝为什么要留着他,不过是因为知道这些罢了。


    “所以神树呢?”


    蓝玉山却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神树在哪里,但传闻是真的。”


    “什么传闻是真的?”


    “神树果实的传闻,是真的,只是……后来失效了,神树失踪了。”宫中留下的那些神树果实用一枚少一枚,所以近些年有资格服用神树果实的人越来越少。


    并非是神树产量不行,而是存货越来越少了,并且吃了神树果实的周姓皇族,也只有一些身强体壮的作用,不会半途夭折,再多的效果就没有了。


    这只能证明神树还活着,但活得并不好,这才是他卜那一卦的原因。


    “你不会,又在骗我吧?又欺负我年纪小、见的世面少?”


    蓝玉山摇了摇头:“没必要了,你就是救星,这毋庸置疑,最开始不说,只是不知道从何说起,抱歉,我并非有意隐瞒。”


    “冠冕堂皇。”祝扶安嗤笑一声,:“所以,当年之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当年,我确实在闭关,并不知外面发生的事。”蓝玉山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继续开口,“当我出关后,听闻灵昌长公主诞女,我就察觉不太对劲。”


    “我出关那年,你应该有六岁了,按照灵昌长公主的命格,她应该命中无女才对,可她不仅生下了你,竟还遗弃了你,理由一听就是假的。”


    “呵,假的。”


    ……


    “我便立刻派人前往边境寻你,在命师眼中,一切超出常理的存在,就是扭转乾坤的变数,我当时就想收你为徒,可我派去的人晚了一步,庵里的人说你死了。”


    她就说嘛,十八年没有只言片语,怎么燕萍姑姑一下就能找到她了,原来是有人早就居心叵测啊。


    “你的人没有查错,我确实死了。”是被人的贪心害死的,但又被人救活了。


    “不,我后来亲自去了边境,却依旧没能寻到你,但我卜了一卦,卦象显示,你会在今年回京,我只需静静等待即可。”


    所以,他拖着病体一直不愿意咽气,他几乎是等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连他自己都以为那个虚无缥缈的卦象是他臆想出来的。


    却没想到,他真的等到了。


    他没死,蓝家也还没有亡。


    那就代表,神树也还活着。


    蓝玉山当时觉得自己应当欣喜若狂,可身体明明年轻依旧,他却提不起任何的兴奋之意。


    没有苦尽甘来后的快乐,只有无尽等待后的空虚。


    父亲在世时,一直让他谨记蓝家人的使命,可人能明白自己要做什么,却无法掌控自己的情绪,理智让他去做所谓正确的事,可不理智……


    当时一瞬间的邪念,让他隐瞒了所有。


    他想看看,这卦象到底是何等的……天命所归。


    “我这一辈子都在为他人而活,到如今垂垂老矣依旧不得往生,蓝家人生来便拥有沟通天地的能力,我更是家族有史以来天赋最强之人,我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写好的。”


    这是怎样一双眼睛呢,祝扶安本来是来兴师问罪的,现在莫名其妙居然有点气消了,姓蓝的果然老奸巨猾啊。


    这卖惨的手艺,她得学学,说不定以后用得上。


    “所以,你临死了开始叛逆了?”祝扶安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你在我身上,看到从前的自己?物伤其类了?你……”


    人的意识有时候是不清醒的,就比如现在的蓝玉山:“或许吧,你就当我老糊涂了吧。”


    “不,你不糊涂,你心里甚至清楚地认知到,我的人生从一开始也是写好的,你算到了我会回京,所以你在见到我的第一眼,就认定我是天命所归,你想试试我?”


    “不,你其实更想……补偿我,也是补偿你自己,对吗?”


    蓝玉山哑然,他无从反驳。


    “你觉得只要我晚一点知道这些事,我就还可以在京中安稳度日一段时间,是不是?”祝扶安笑着说完,一掌拍碎了桌上的棋局,“蓝玉山,我需要你可怜我?”


    “我告诉你,我不需要!”


    祝扶安将剑支在棋桌上,双手握着剑柄,眼神依旧锐利:“我的命,我自己说了算。”


    少女的锋芒在夜里展露无遗,那是蓝玉山百年来从未有过的自由。


    今日的月亮,还是太亮了一些,乃至于让他如此无所遁形。


    蓝玉山觉得自己几乎都要睁不开眼了,少年意气这种东西,还是太刺眼了,他已经好几十年没有见过了。


    人总是会羡慕自己没有的东西。


    “那我这十年,便为郡主而活吧。”蓝玉山忽然静静开口,“我想看看,天命真正的样子长什么样。”


    “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原谅你了?”


    祝扶安伸手,那叫一个理直气壮,“那就把你这些年调查到的东西通通拿出来吧,也是,你根本也没怎么掩饰,连灵昌长公主和武康侯结缘于纸鸢节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都能张口就来,我居然都没怀疑你,果然我还是太尊老爱幼了。”


    蓝玉山命人把东西送过来:“都在这里了。”


    “这么多?”这么一大箱子?!


    “都是一些琐碎的线索,有些是追踪神树留下的痕迹,有些是有关于当年灵昌长公主性格异变的观察起居录,你有空的话,可以看一看。”


    说起这个,祝扶安终于觉得站累了,将剑收起来后坐下:“灵昌长公主到底怎么回事?她真的被人附身了?”


    蓝玉山没点头也没摇头:“我出关之后,曾经去长公主府探查过,可以确定她并不是被妖邪之物侵占了肉.身,甚至我更倾向于她是‘自愿’贡献身体的。”


    “自愿?”


    “或许是她无意中许下的承诺,很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如此才可以这么轻而易举地占据她的身份,没有被皇城中任何一处的阵法察觉到,甚至生完你之后,还可以如此不着痕迹地离开。”


    “还有呢?武康侯又在里面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他给你提供了一半的骨血,算吗?”


    那确实是很朴实的角色了:“没有什么隐瞒了?”


    “周令璟。”


    祝扶安一讶:“他又怎么了?”


    “他的身份有些古怪,并不只是简单的皇室旁支。”


    哇喔,这回倒是坦诚得可怕了:“那他什么身份?”


    “我查到一点,似乎跟已故的皇长子有关,不过他与神树毫无关系,所以我并没有费劲去查他的身世,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强行卜卦。”


    祝扶安摆了摆手:“算了,我的好奇心也没那么重。”


    夜很快就深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今夜的月亮当真是越来越朦胧了,似乎……今夜又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而第二日元仲华的到来,也印证了她昨晚的预感不假。


    “郡主,大事不好了!昨夜京中又有三位小姐出事了!和武康侯府表小姐一样的死状!我刚升的官儿,又要没了!”


    这回才是真正的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啊,如果没升官,这案子绝对到不了他手里,可他现在升官了,可不就正好有这个资格接这烫手山芋了。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人果然是有得必有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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