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起因是诸葛驭嫌每天看七月半的脸色过日子实在太过憋屈,诸葛萁玉便给他想了个办法,让他向皇帝提议下旨命七月半随军去西北,支走了人就能眼不见心不烦。
但其实诸葛萁玉清楚这法子根本行不通,以七月半的性子,绝不会甘愿如此受人安排摆布。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没过几天,七月半竟还真点头答应了。
此前,诸葛驭就一直疑惑,一直跟在祖师爷身边的七月半为何会突然来到京城,定是京城藏有什么连七月半都不肯放过的大机缘。可是过了这么久,他和诸葛萁玉两双眼睛盯着却硬是没瞧出端倪。
直到这一遭后,诸葛萁玉忽然意识到,向来高傲的七月半似乎与戚家那个少将军走得太近了。
那位少将军也是人杰,年纪轻轻便满身军功,性子也是难得的温和谦顺,遇上七月半那么难伺候的人也能拿得出耐心。诸葛萁玉甚至还曾亲眼见过他们同游灯会,他们那位永远挂着满脸冰霜与傲气的七月半师祖竟能对他露出几分好颜色。
难不成……机缘出在这位少将军身上?
诸葛萁玉始终这样怀疑,但一直没能找到机会证实。
直到两年后,戚伯明死了,戚长缨扶棺回京,戚家的姑母生怕战场刀枪无眼再给戚长缨弄出个好歹来,着急想给戚家留个后,便开始大张旗鼓地在京中替戚长缨相看适龄女孩,甚至已经递了庚帖出去,只是最后不知为何没能成。
这庚帖一来一回,空子颇多,诸葛萁玉便让诸葛驭想办法拿到了戚长缨的八字。
但戚长缨的八字实在平平无奇,诸葛萁玉实在瞧不出这人身上有什么能得七月半青睐之处。
可她始终觉得事情有鬼,总觉得有哪里不对,那段时间便关着门闷头抱着戚长缨的八字算了无数次,最后,终于发现蹊跷——
戚长缨庚帖上的八字是假的。
于是她让诸葛驭费了大功夫差人找回当初戚家的接生嬷嬷,对了具体的日期和时辰,终于得到戚长缨真实的八字。
她就知道七月半不会无缘无故接近某人。
戚长缨所拥有的,竟是个足以令帝王心生忌惮的命格。
当时,看着戚长缨的命盘,诸葛萁玉第一次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就如她此刻一般。
“……你疯魔了。”
戚长缨望着她的眼睛,尽管此刻处于下风,他的神情依旧淡漠。
这份平静似水的淡漠却在诸葛萁玉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疯魔?!我都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我都已经在这个鬼地方躲躲藏藏一千年了,我当然该疯魔!”
诸葛萁玉尖叫着抬起右手,五指虚虚一握,戚长缨脚下的泥沼骤然收紧,像一只巨手猛地攥住了他的双腿。
骨节错位的闷响从那泥沼中传来,戚长缨脸色一白。
他伸手去找弑神戟,但方才他将尾鐏甩出之后,弑神戟便摔落在了数丈之外,此刻正如他一般缓缓沉入暗红泥沼,只剩下小半截戟杆还露在外面。
“找不见你的法器了?”诸葛萁玉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蓦地笑了:“要我帮你捡回来吗?”
“……”戚长缨将视线从弑神戟上收回,再次抬眸看她。
诸葛萁玉依旧没能从他眼里得到什么情绪反馈。
“我不指望你理解我的仇恨,戚长缨,但若我告诉你一些事呢?”
说着,诸葛萁玉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她用她那只留着猫一样尖长指甲的手掐住戚长缨的脖颈,或许是觉得胜券在握,她没有立即对他处以死刑,而是饶有兴味地逗弄起了自己的猎物,想好好享受一下自己跨越千年才终于赢得的胜利:
“戚长缨,你知道我祖父为什么能够平步青云、得圣上赏识、带得整个诸葛家鸡犬升天吗?你知道为什么你们戚家不再受重用,死守边关还要被朝廷克扣粮饷吗?因为我祖父借了你家的运,他尝到了甜头,知道这法子可行,所以后来才变本加厉,不惜拿自家人的血肉献祭,换得满门光辉荣耀。
“所以,我不止恨他,我还恨你。”
她盯着戚长缨那双淡如水的眼睛,试图用这些往事撕开他的保护,用刀子再刺他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其内掀起波澜为止。
她的语气也变得愈发急躁尖锐:
“……恨你,恨你们戚家,恨你们给了他这个机会,恨……所以你们戚家人,你们戚家军,都该死!后来我故意把你的八字透露给皇帝,他果然忌惮你,果然对你起了杀心,明明你才刚给他带来胜利、明明你才刚保护了他的子民和江山啊……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他竟纵容我与祖父在黑山口布阵,纵容我索了你们戚家军三万精锐的命!事后还帮忙遮掩……你寒心吗?你恨吗?!”
诸葛萁玉真的很恨戚长缨。
这个人从一千年前就是这样,他看着他的兄弟们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甚至他自己也被卸了四肢被拖着悬挂进山谷,但凭什么他从没有过歇斯底里疯狂失态的时候?
他越平静,衬得诸葛萁玉越疯狂,就令她越无法接受自己这癫狂的丑态。这令她像个拼尽全力表演的跳梁小丑,而无论她怎样逼迫,戚长缨都像是一个冷眼看她表演的看客,令她的情绪和仇恨都显得如此廉价可笑。
她要戚长缨像她一样疯,一样痛苦,一样痛哭,这才对得起她千年来所受的一切、对得起她精心谋划的这场局。
彻底毁掉一个完好如璞玉的人、当着他的面亲手斩断他的全部,这才能令她有成就感、令她快乐。
可是这个人,总不如她的意。
“萁玉小姐,我不恨你,因为那实在没有必要。”
戚长缨望向诸葛萁玉的眼神甚至带了一丝怜悯:
“人性是什么样子,我恐怕比你更懂,对它不抱希望,就不会觉得失望。离别、苦难,甚至生死……见多了,便也不觉得有什么了。
“当然,我没有经历过你的苦难,便没有指责或说教你的资格,就你我之间的恩怨来说,看到你为这些人这些事痛苦了这么多年、甚至把自己逼成了这个样子,我想,这就是你的报应,你过得不好,你活在痛苦之中,你的杀戮并没能为你带来你渴望的……我很欣慰。”
戚长缨的脖颈因诸葛萁玉身上过于浓烈的鬼气爬上了道道墨色碎痕,他微微皱着眉,似乎在忍受莫大的痛苦,但语气依旧平稳:
“你遭遇不公,咬牙拼尽全力爬到高处为自己复仇,不论别的,我欣赏你的心性和毅力。只是我不懂你为什么执着于让我恨你,我的爱恨只给值得的人,而你,你不值得。
“但我信因果轮回,既然你没能一击将我置于死地,就该料到你死于我手的这一刻。”
话音刚落,戚长缨忽地抬手攥紧诸葛萁玉的手腕,那一瞬间,漫天尘埃带着因果之力贯穿二人,那些轻飘飘的光点落到诸葛萁玉身上,却像是带着万钧重量,烧灼着她,令她控制不住地尖叫挣扎。
困住戚长缨双腿的暗红泥沼也随之猛地颤动起来,似乎也正为此感到痛苦。
看来,戚长缨猜对了。
这空间是诸葛萁玉开辟出来的藏身地,面前的是她的灵魂,而构成这方天地的,则是她的血肉。
弑神戟沉入血肉间找见并刺穿了她深埋的心脏,被她情绪点燃的尘埃与因果焚烧着她的灵魂。
诸葛萁玉想挣扎,戚长缨却借力脱离了那片泥沼,反手猛地将她仰面摔在地上。
同时,弑神戟猛地自地底刺出,贯穿了诸葛萁玉的身体,重回戚长缨手中。
下一瞬,弑神戟随他心念拆分回弑神锥与蛇骨钉两样法器,戚长缨手握弑神锥,毫不犹豫将其钉入诸葛萁玉的心口。
鬼身不似人身,鬼是灵体,毫不费力就能被刺穿,戚长缨却依旧用上了全部力气。
眼前闪过千年前的那一天,大军得胜回朝,每个人面上都洋溢着轻松喜气。
沈华容摇着扇子畅想自己为新娘准备的婚仪,苏平北聊起自己想告假回家陪陪自己的母亲,有谁想为自己的小弟说个亲事、意在身边过命兄弟的妹子,有谁思念自己的妻子,和他尚在襁褓中就被迫分离的孩子……
明明一切都在变好了,明明梦想多年的日子近在眼前了,明明日出即将来临了。
可下一瞬,就像一场噩梦,地面忽地燃起烈火,整整三万人,就那么扭曲哀嚎着在戚长缨眼前变成了一地尸体,甚至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弑神锥钉入诸葛萁玉的心脏,再被用力拔出。
戚长缨面上溅了几道深黑的、冰凉的血,法器离体,诸葛萁玉伤口中却留下了一道骨白色的长钉虚影。
那是她欠戚长缨的因果。
千年前种下的因,终在此刻化为了审判她的钉。
戚长缨眼睫挂着深黑的血珠,他却没有眨眼,就任它自眼下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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