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拼,她不可能离开那方深宅。
如果不拼,她不可能一石二鸟杀了戚长缨和七月半两个人。
如果不拼,她不可能活到今日。
但这世间事真真不公极了,凭什么有些人生来就拥有几乎完美的命格,能够一生顺风顺水。凭什么有些人生来就拥有那般无暇的天赋,能被万人敬仰,成一代师祖。
凭什么,偏偏她诸事不顺,屡遇磋磨,哪怕机关算尽也总是棋差一步。
凭什么,有些人就算身陷死局也总能留得一息尚存?
她不服……她不服!!!
诸葛萁玉双眼瞬间浸满墨色。
戚长缨感到一股巨力从戟身传来,那力道并不是将他向外推,而是不断将他向内吸扯。
他当机立断,松开手,一掌拍在戟杆尾端。
弑神戟不再向前,而是猛烈旋转起来,尖刃瞬间在诸葛萁玉掌心绞出一个窟窿,戟身也借旋转之力挣脱了她的掌控,倒飞回戚长缨手中。
但他没有握住弑神戟,他让戟杆从右手掌心中滑过,当尾鐏滑到掌心时,他猛地一抓,借着戟身回旋的惯性,直接将尾鐏甩了出去。
暗红混沌中,尾鐏拖出一道黑色的弧线,直刺诸葛萁玉心口!
但就在法器刺进她胸口的瞬间,她身上那件喜服忽地浮现出层层密密麻麻的符文,细看便能发现,那符文每一道笔画都在燃烧,它们烧出黑色的火焰,抽丝剥茧般将冲击力层层抵消。
但戚长缨这一击的力道太大了,即便能够阻挡,诸葛萁玉也还是被迫向后滑出数丈,双脚在暗红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诸葛萁玉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凹陷。
然后,她笑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坐轮椅吗,戚长缨?其实,我的腿,是被我祖父亲手扭断的。”
不知想到了什么,诸葛萁玉忽然与戚长缨说起了曾经:
“那时我还不到三岁,他以为我不可能记得,但他错了。”
诸葛萁玉的笑意愈发浓烈,她的红唇向上扬起,几乎占了半张脸:
“其实我什么都记得,我记得他当时因用力而通红的脸,记得他假惺惺的眼泪,记得他每一幕丑态。但我长大后并没有因此哭闹,因为我从小就明白,做人,在没法一击致胜的时候,要学会蛰伏,学会示弱,学会隐忍。”
话音落下时,整片暗红空间开始与她的音调共振。
戚长缨能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地面像融化的蜡一样软了下去,以至于他的双脚也开始下陷。
暗红色的泥沼逐渐没过了他的脚踝、小腿,但他感受到的却不是沼泽的黏稠,而是一种温热、有弹性的触感,像踩进某种活物的体内。
他试着拔出腿,但他每一次挣扎都让那力道收得更紧。
“可我记着呢……他对我的伤害,对我假惺惺的弥补,我都记着呢,所以,当我拥有力量之后,我也弄坏了他的腿,不止弄坏了,我还当着他的面,一口一口,全部吃了下去。这是他欠我的!”
诸葛萁玉笑得开怀,好像随着自己的叙述再次回想起、感受到了自己当时的心情。
她是真的为此感到快乐。
不过没笑多久,她又忽地冷下了脸。
她一片深黑的眸子盯住戚长缨,机械地朝他歪了下头,带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某一瞬,她的脸上甚至闪过一丝幼童般的懵懂:
“……那么你呢?
“蹉跎我那么久的时间,让我在这里被困了一千年……你呢?
“戚长缨,你想怎么死啊?”
第167章 审判/20
诸葛萁玉至今记得自己因为一双站不起来的腿遭过多少冷眼、听过多少冷嘲热讽。
可明明,她根本不必经历这些。
当年,她两条腿共被断去七处,因为此咒需要献祭的是她的怨气,所以家中根本没有为她请郎中医治,就将她放在那里自生自灭不去理睬。
而她忍受剧痛,高烧数日,全凭自己一口气从鬼门关爬了出来,可她那双腿却再也没了恢复的可能。
她的骨头断掉再长好,接不齐的位置就歪着愈合,原本完好的双腿遍布丑陋疤痕,变得扭曲又恐怖。
她哭过、闹过,但很快她便发现,这并没有用,没人会因为一件祭品的痛苦而心疼。
所以后来,她学会了将自己的心思与双腿一并藏起,外人再看不见她的伤痛,只能看见她精心挑选的层层叠叠的美丽裙摆,至于那些疤痕,只有在夜半只剩她一个人时会被她露在烛光下,仔细地端详抚摸。
就像,外人面前的诸葛萁玉永远娴静知礼,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平静美丽的外表下藏着多少阴暗潮湿的爬虫与荆棘。
家族对外都称诸葛萁玉天生残疾,但诸葛萁玉清晰地记得自己年幼时也曾在母亲的搀扶下学步,她知道她健全过,她不是天生有瑕的玉,而是有名为贪婪的恶鬼在她身上留下了再也抹不去的痕迹。
一开始,诸葛萁玉并不明白家人为什么要这么对待自己。
直到她再大一些,最疼爱她的母亲在重病缠身卧床三年后终于走到油尽灯枯时。咽气前,她遣走身边人,拉着诸葛萁玉的手,告诉了她一切。
原来她遭遇的所有伤痛,都是在替她祖父诸葛驭的野心垫脚。甚至诸葛驭一开始要的不止她的腿,而是她的命。
他在用她的苦难为饵下咒,为了一己私欲,为了坐稳自己在朝中地位,为了家族兴盛再延续个千八百年。
但诸葛萁玉不明白,如果他真的想要,为什么不拿他自己去换?为什么偏要针对一个当年才不到三岁的孩子?为什么家里其他人个个过得锦衣玉食顺风顺水,只有她和她一双丑陋的腿要永远缩在轮椅里。
她要让诸葛驭付出代价。
当年小小的诸葛萁玉如此对自己发誓。
可能是愧疚,又或许是别的什么,诸葛驭对诸葛萁玉的态度非常好,小小的诸葛萁玉也懂得利用这份愧疚,毕竟这是她唯一拥有的筹码。
于是和诸葛驭一样能看到冥灵的她提出要学冥道知识,诸葛驭一开始觉得女儿家抛头露面学这些并不合适,但看看她的腿,便也就点头由她去了。
诸葛萁玉得偿所愿,开始自由出入钦天监,她近乎贪婪地汲取着那些知识,一点一点积蓄力量。
但不够。
诸葛家虽已是冥道翘楚、掌握着最优的资源,但她能学到的依旧不够多。
诸葛萁玉并不满足,那种渴望力量的焦虑和内心的空虚越来越大,令她急得想要发疯。
直到她遇见了七月半。
那时候,谁都没想到大名鼎鼎的七月半师祖其实是个和诸葛萁玉差不多大的小少年,年纪甚至比她还要更小一点。
但他懂的东西却比诸葛萁玉多多了,他会做很多精妙的法器,会画很多复杂的咒文,摆很多玄妙的阵法,他是毫无异议的冥道第一天才。
但这位天才脾气古怪,孤僻冷傲,好像谁也看不上、谁也看不起,诸葛驭时常被他的态度气得跳脚、回屋大发雷霆。
好在,虽然脾气坏,但七月半并不吝啬于传授知识,他愿意教,诸葛萁玉愿意学,有时候去问他问题,他也很乐意给出指导。
外人看来,诸葛萁玉已经学得很快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她知道七月半最出名的其实是诅咒,但这种容易被用来作恶的东西,他从不外传。
好在,此人不大爱整理东西。
他在钦天监有个平时不许人进也无人敢进的书屋,里边乱得令人发指,手稿什么的总是摊在桌上,只有用时会拿起来看两眼,有时少了哪张他自己都意识不到。
诸葛萁玉便钻了这个空子,总趁他不在进去看他的手稿,有时还拿走几张。
七月半的手稿和他本人一样散漫,东记一块西记一块,想到哪里写哪里,恐怕只有他本人才能看懂里面的顺序。
诸葛萁玉就硬学。
她的天赋是七月半都称赞过的出挑,就这么对着一盘散沙乱石一点一点磨着,那些晦涩的手稿竟还真被她看懂了大半。
她就这样汲取着七月半从手指缝里漏出来的那些知识,同时,心里的嫉妒再次被无限放大。
凭什么,明明都是差不多的年纪,他却能比她多懂这么多?就凭他投了个好胎,拜了个好师父?
如果换成她诸葛萁玉,她一定能做得和他一样好。
不,她一定做得比他七月半更好。
他们冥道看重命格,所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但诸葛萁玉不服,她对此嗤之以鼻。
她不想要自己这样的命,她想争,想抢,她想过七月半的人生。
于是她便开始琢磨,该怎么从七月半身上下手。
可惜还没等她想明白,七月半就跟着戚家军到西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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