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从田岭的反应里察觉到了那么一丝不同寻常,刘涟将声音放轻,尽量让语气显得更加温和无害:


    “你应该听过我的事吧,我们班的同学不太爱和我玩,因为我以前总盯着空气、总是莫名其妙大叫吓着别人。我的小学同学都说我是疯子,但我知道我不是,我只是比别人特别一点而已。所以我也能理解你,你不是同学们说的异类,你只是不爱说话、不爱跟人打交道,不爱牵扯进和自己无关的麻烦里而已。


    “这么说来,我们其实是差不多的,所以你不要怕,你可以相信我。我向你保证,就算你在这个故事里做了什么不太合适的事情,也不会有人向你追责。我只是想听个故事,我保证不会让无关的人知道这些,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和秘密,好吗?”


    “……”田岭看着他,抿抿唇,垂眼盯着塑料杯里那已经化了一层的草莓圣代。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捏得塑料杯微微凹陷一块。


    犹豫片刻,他重新看向刘涟的眼睛:


    “你保证不会跟同学说,不会有人拿这件事嘲笑我、攻击我。”


    这是说动了?


    刘涟压下心底的激动,认真点头:


    “我保证。”


    “……好吧,是这样的……我那天放学,我爸妈有事,让我去我奶奶家吃晚饭,我就抄着近道去了,结果有一伙儿混混一直跟着我,我想跑,没跑掉,就被他们堵到巷子里了。他们不让我走,还问我要钱。”


    田岭低着头,抿着嘴唇上残留的甜味,小声开了口。


    “啊?他们没有伤到你吧?”刘涟关心道。


    田岭闷闷地摇摇头:


    “没打我,就把我推到墙上了,肩膀在墙上撞得有些疼,但不碍事。他们怼着我,要翻我的口袋和书包,我不让他们翻,因为我包里装着我妈让我带给我奶奶的一千块钱,这是绝对不能丢的……


    “我没办法,我太害怕了,正好我那天上课的时候听老师在课上讲了个故事,是一个女孩遇到危险,就在路上找陌生女人叫妈妈,这样就能被大人保护,把坏人吓跑。当时我正好看见那个大哥路过,就喊他哥哥。他……他人挺好的,好像真的愿意当我哥保护我一样,他走过来问混混在干嘛,为什么欺负我。


    “谁想到那些混混根本就不怕他,还连他一起推。我,我……”


    到这里,田岭好像有点说不下去了。


    见状,刘涟安抚:


    “没事,都过去了,你不用怕。”


    “我……我当时是挺怕的。那哥惹得混混有些恼,我看他们开始针对那个哥了,没空管我,我就抱着我的书包跑了。那些混混看见了也没追我,就在后面笑,我也没敢回头……我包里还装着一千块钱呢,我绝对不能让他们发现的,如果钱被他们抢走了,我爸妈肯定会觉得是我昧下了,他们会打死我的……我当时小学还没毕业,根本打不过那些混混,我只能跑啊,对吧?”


    能看出来,这件事已经压在田岭心里折磨他很久很久了。


    以至于被问起这件事时,他根本不用回忆就能讲述出完整的过程和细节,说到这里,还本能地向刘涟寻求认同和安慰。


    他在自责,在后悔,后悔当初把祸水引给了一个无辜的过路人、一个好心给予他帮助却被他抛下的人。


    刘涟眨了下眼睛,点点头:“你当时还是小孩呢,就算是现在,咱俩加起来,也打不过那些人高马大的混混啊。”


    “对吧?”有了刘涟这话,田岭明显心安了很多。


    他松了口气,继续讲了下去:


    “然,然后,我其实没走,我躲在巷子里,原本想报警,可是我没有手机,也不知道附近有没有警察局。我,我就在巷子里等着,感觉他们好像没起多大的冲突,我只听见领头的黄毛在骂人,没骂一会儿就走了。


    “然后,我听他们好像走了,就又悄悄出去看了一眼。


    “我看见那个哥哥倒在地上,眼镜碎了,我想去帮他捡,想去扶他,但我不敢,我怕他骂我给他惹了祸又跑了,我怕他让我赔他的眼镜,我怕他骂我打我……


    “他应该是发现我了,因为他抬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但我太怕了……我看到他的头好像磕破了,我想去关心他,想去扶他起来,但我不敢,我还想说谢谢他,想跟他道歉,但我不敢……”


    田岭面前的圣代已经化了大半,他的故事也讲到了尾声。


    刘涟无声地呼了口气,沉默片刻,才说:


    “不怪你,我理解你的。是我的话,也不保证能做到更好了啊。”


    “真,真的吗?”田岭的眼圈有点红。


    刘涟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说:“你在这等我一会儿好吗?我很快就回来。”


    “好……”


    讲个故事的功夫,已经让田岭对刘涟建立起了初步的、坚实的信任。


    他把这些事闷在心里太久,谁也不敢说,如今终于能够吐露这段不为人知的往事,刘涟是他唯一的倾听者,也是唯一能在无尽自责中给予他安慰的救命草。


    刘涟冲他笑笑,起身离开了饮料店。


    为了让田岭安心,他还特意留下了自己的书包,表示自己一定会回来。


    只是,转身的那一刻,在田岭看不见的角度,他脸上的柔软和同情淡了一点,这让他的神情显得冷了几分。


    他推开门走出饮料店,找了个稍微安静些的地方,问:


    “问得差不多了,感觉不像说谎,接下来怎么做?请指示。”


    离饮料店半条街的黑色轿车里,三个人均陷入沉默。


    刘涟刚才和田岭的交流一字不落顺着耳机传到了他们这里,刘涟全程放低姿态、瓦解防御、给予安慰、将自己划进田岭的阵营主动示好……对于他这个年纪来说,这套沟通做得实在太完美了,话套得没有一点毛病,至少面对田岭这样单纯的初中学生来说完全够用。


    霍为张大嘴巴,感觉这小孩的心眼比自己和诸葛不惑加起来还要多。


    戚长缨知道刘涟聪明,但没想到第一次尝试这种任务就能这样顺利。


    至于刘东风,更是没想到自己儿子还有这样的本事,一时既惊讶又骄傲。


    他们陷入各自的震惊中,一时忘了回复刘涟的话。


    直到刘涟问:“能听见吗?”


    “能。”最后,是戚长缨先回过神来,迅速理清思路后,道:


    “你问他,想不想放下心里这块石头,认认真真地和米敢说一句‘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第160章 伤口/13


    “不行。”


    这话说完,刘东风立即开口反对:


    “你想让普通民众、还是个普通初中生民众去接触冥灵?这是绝对禁止的,这不符合规定,不行。”


    “规定也可以稍微变通一下,否则这一件事会折磨两个人。刚才的话,我们都听见了,那个孩子他不是不在意,也不是没有后悔,如果任这件已经无法挽回的事继续在心底发酵下去,影响他的性格不说,说不定还会影响他的未来。”


    戚长缨这话并不是空穴来风,他已经在军中见过太多类似的例子。


    战场瞬息万变,随时有人离开。眼睁睁看同吃同住的战友死在自己眼前,活下来的人就会控制不住地自责自己为什么没能救下对方、为什么没能提前杀掉那个对战友出刀的人,甚至自责自己为什么没能替对方去死。


    这样的情绪淤堵在他们心里,在夜深人尽时涌上心头翻来覆去地折磨着人难以入眠,惹得人愈发低落,到最后甚至茶不思饭不想,就这样被已经尘埃落定的事一点点消磨战意,甚至消磨了活下去的欲望,人变得颓丧绝望。


    情绪的力量是强大的,能让人生,也能让人死。


    溯离说,这就是执念。


    如果执念关联的负面情绪太多,就会影响人的心性和气运,甚至消磨人的生命。等这一世走到终点,此人便会因生前执念过重而寻不到往生的路,被困在迷雾中不得解脱。如果在死前被过多的负面情绪支配,执念变成怨怼,人便会化灵为鬼,从此以另一种形态,浑浑噩噩地游荡在世间。


    这就是他们冥道灵师所说的冥灵。


    戚长缨也曾为此低落过,因为他是主帅,他指挥着每一场战争,无论最终输赢,伤亡都是无法避免的,他每一次都会欠下很多场告别。


    虽然已经习惯了生死,但他还是会自责,自己不仅没能保住已经离开的人,也没能安抚好活下来的人。


    溯离觉得他这样为与自己无关的人和事消耗情绪很蠢,但还是在察觉这事后的某个夜晚替他料理好了他做不到的一切,便是将死者遗留在世间的一缕气息引渡入生者的梦境,让他们在梦里好好告别,从此将往事留在明天。


    戚长缨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些事。虽然溯离从没跟他明白说过,但他偶然听士兵们提起自己做过的那一场真实如现实、足够让他们从此释怀的梦境,再联想溯离的能力,也能自己猜个七七八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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