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看了他许久,最终揉了揉他的发丝,哑声:


    “我走了啊。”


    说罢,他随手用指背拭去诸葛七额角的冷汗,自己站起身,离开摇曳的烛火,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外的深黑。


    沿着山路,他到了本家那片废墟之外,轻车熟路地破开结界走了进去。


    本家大宅那扇大气的石门如今倒了一扇又碎了半扇,只剩一小块还在原地**着。


    扶桑迈着长腿越过它们,径直走向了废墟深处那扇门。


    今夜天空只挂着疏星点点,月亮光芒黯淡,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只有门口的猩红格外刺眼。


    扶桑连半步也没有停留,他踩着那些碎裂的石块,迎着那光芒去了。


    诸葛七还给他的,不止他的法器,还有他的眼睛。


    虽说他凭借气息也能分辨出异样,但终究不如看的来的直观清晰。


    他看见浓郁的怨气在催行门附近游荡,但在怨气遮掩伪装之下藏着的,其实是丝丝缕缕的冥息。


    与先前狂乱的怨气风暴不同,平静状态下的催行门竟称得上一句温和,那些藏在怨气间的冥息遇见扶桑之后,甚至有些发怯地主动避开了他的身体。


    扶桑没给它们多分一点眼神。


    他跨进了那道令世人避之不及的催行门。


    上次死得太快没来得及好好品味,现在看来,入门的那种感觉竟有点类似于灵道那些里外世界的空间把戏,要仔细形容的话,他好像从人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有什么东西将他与外界隔离了开来。


    等视线再次变得清晰,入目便只剩了一片暗红色的混沌虚无。


    有带着血腥味的风吹乱扶桑的头发,他微微眯着眼睛,循着冥息流动的规律,朝它们的源头看去。


    眼里映进一道影子,惹得扶桑缓缓勾起了唇角,是一抹玩味至极的笑:


    “……果然是你。”


    第155章 记忆/8


    诸葛七坠入了一个遥远又漫长的梦境。


    梦里的主角令他觉得陌生又熟悉,那本该是个和他隔了一千年时光、与他毫无关联的人,可偏偏他时常会在混乱无序的梦中窥见那人人生一隅,像个旁观者一般捡起那些遗落的、碎片般的故事。


    那些剧情的发展时常在他预料之中,对他来说,那一切真实得像是已经经历过一次,熟悉到令他怀疑自己就是那个人,可醒后,也却又没法凭自己完整串起那些缺失的因果。


    直到今日,尘封的记忆如浪潮般涌来,像走马灯一般一帧帧在眼前浮现,那种不上不下的悬空感才终于消散。


    那令他确定,在那个漫长的故事里……的确,他名戚长缨。


    他在西北的风沙与暴雪中长大,儿时骑着军营那些叔叔伯伯们的脖子玩闹,大了便在父亲的监督下有模有样地读书习武。


    等再长大点,他和士兵们一起接受操练,慢慢从普通的大头兵做到小旗长、再一点点做到先锋官。


    军营的生活很枯燥,也很残忍,京城与他年纪家世相仿的公子们每日只需对付功课,可他在漫长的时光里最常面对、需要不断克服的事情,却是死亡。


    幼时陪他一起玩耍的叔叔伯伯们在他成长的过程中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变成了沙场上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起初,戚长缨很难接受这件事。


    可当他为此而悲伤痛苦时,父亲会严厉地命令他擦去眼泪,告诉他,为了守护而死去是一种荣誉,叔伯们希望看到的是你替他们扛起信念的勇气,而不是懦弱的哭泣。


    于是后来,面对再多再惨痛的别离,戚长缨都不会哭了。


    至少不会在父亲面前哭。


    当然,他的生活除了死亡,偶尔也能见到新生。


    那次,军营的马儿怀了孕,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突然有那么一天就迎来了生产。


    那天戚长缨正好在马厩里选马,见状,便手忙脚乱地和马厩的小兵一起为它接生。


    一切都乱糟糟的,好在结果皆大欢喜。


    马儿顺利诞生,他看见瘦巴巴的小白马沾着一身血腥味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睁开了那双宝石一样的眼睛。


    那种感觉实在太奇妙,戚长缨忍不住抱了抱小马,然后向父亲要来了它。


    他给小马起名叫千山,他迎它降生,陪它一起长大,后来,它陪他跨越千山,生死与共,一路征战。


    戚长缨的故事,总是不停穿插着这样的离别和相遇。


    遇见得多了,失去得多了,他便习惯性地不再轻易往新的相遇里投入太多感情,似乎只要这样,面对生离与死别时便能少痛几分。


    可他这样的人,天生容易被情感打动,每一次失去,都像是从身上活刮下来一块肉,令他痛不欲生。


    到后来,他几乎已经麻木,在一遍遍练习中,他学会了坦然地接受一切分别,学会了平静地面对命运的所有安排,或者戏弄。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无声送别身边每一个离开的人,然后等有一天,自己也静悄悄地从世上离去。


    可当他真的走到了这一步,即将放下命里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使命和重担、自己做那个离开的人时,却有人告诉他,他不允许。


    那个人,拥有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


    好像永远冷漠疏离,游离于人世之外,像天边抓不住的一缕风、一朵云。


    戚长缨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走向了属于自己的死亡。


    那一刻,他从没想过自己能与那双眼睛的主人纠缠那样久。


    久到一千年后,他几乎忘却了一切,可在烧灼千年的火光下、再次与那双眼对视的那一刻,他还是能感受到灵魂深处传来的震颤。


    或许这就是所谓命运。


    他忘记了当年的一切,忘记了与他约定的人是谁,耳畔却像是有人悄声告诉他——


    等到了。


    当年,那人一句“你等我”,让戚长缨在烈火与黑暗中等待了一千年。


    等他做什么呢?戚长缨不知道。


    只知道那人带给他的因果与羁绊将他们紧紧勾缠在一起,一场死别进行到最后一刻,位置忽然颠倒,该活的人失去了一切,却将他强留在了人间。


    可是在羁绊与因果之外、在忘却前尘后,心底悄然生长出的东西又是什么呢。


    那个人说,这些是痛,是恨。


    它们那样浓烈,像是绞缠着他向上攀长的荆棘,在带给他痛苦的同时,又让他在一切因果羁绊尽数断裂、终于该彻底消失的时候,生出了从未拥有过的执念。


    令他咬着牙,生生爬回了人间。


    戚长缨知道,自己想给那个人的从来不是痛,也不是恨。


    可只有在抛弃所有的记忆,忘记所有的伤害和痛苦,再一次重新认识那个人的时候,戚长缨才能坦然地将那句话说出口。


    抱着他的时候,亲吻他的时候,交换欲望和温度的时候,他总是一遍遍说着……


    我爱你。


    我真的很爱你。


    ……诸葛扶桑。


    戚长缨猛地睁开眼睛。


    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上水面得以大口呼吸,他恍然从漫长人生中醒来,下意识去看周边的一切。


    书院堂屋,因为已被闲置许久,这里的香案和窗框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窗外天色已然大亮,有风吹进来,山间春日的早晨,过路的风还带着些冷。


    戚长缨撑着地面坐起来,随着动作,晕眩感复又漫进脑海。


    他闭眼缓过片刻,想起身时,才注意到自己身上还盖了一层柔软的布料。


    他垂眸看了一眼,昨日的记忆逐渐复苏。


    身上是扶桑昨天穿的外衣,手边的桌案上还有一只开了盖灭了火的小铜炉。


    梦里度过的时光太漫长,戚长缨回忆许久才想起自己这一觉睡前发生了什么。


    他脸色一白,立刻起身,期间听见腰间硬物碰撞的声响,他垂眸看了一眼,果不其然,是弑神锥和蛇骨钉。


    戚长缨整个人都微微一僵。


    他不自觉屏住呼吸,而后抬手,指尖带了些颤地、很轻地抬手抚摸了一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他像是从那戒指上感受到了什么,这才终于找回呼吸的能力,可还是一刻不敢放松,立即快步冲出堂屋,朝书院门口去。


    “哎……诸葛七?”


    刚刚迈过书院门槛,戚长缨便听到熟悉的声音。


    他下意识回过头,见是刘东风和诸葛不惑。


    还不等对方说什么,他便先开口问:


    “看见扶桑了吗?”


    “扶桑?”诸葛不惑有点疑惑:


    “你俩不是有事没事都黏一起吗?他在哪儿你不知道啊?对了,刘警官来找你要接你回总局……”


    “抱歉。”


    戚长缨罕见地打断了他的话,也没时间解释,自顾自朝本家废墟的方向走去。


    他这模样,就算再迟钝的人也能意识到是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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