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七却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目光的变化,只冲他笑笑:
“走啊?”
扶桑盯着他,很轻地眯了下眼,最终也没说什么。
天亮后,两个人坐了早晨第一班地铁去关田青所在的医院。
大双喜今天没在医院,她回家里处理事情了,病房还是只有关芸在。
说来也巧,他们到的时候,关田青正好醒着。
老头子的气色瞧着比前天好了不少,他知道扶桑回来意味着什么,所以看起来心情还挺不错。
按照扶桑的意思,他把护工和关芸都支了出去,病房里空了下来,病床架起的小桌上还放着几个餐盒,里面的餐食清淡但精致,关田青却已经没心思吃。
他看着扶桑,说:
“这才过去一天,你就跑了一趟东林,找见了那个人?”
扶桑点点头,毫不谦虚:“这并不难。”
关田青笑了,脸上的皱纹都笑得堆在一起。
或许早有某种预感,他没有立刻问那个人在哪里,万千思绪涌上心头,他一时却是一句也说不出口。
酝酿许久,老头才有些艰涩地开了口:
“她……还好吗?”
“挺好的,你可以自己见见。”
扶桑从口袋里摸出那只长命锁。
他看了眼诸葛七,诸葛七懂他的意思,便如昨日对待刘诵那样,抬手,引导着属于尤念的情绪尘埃,慢慢融入关田青的眼睛。
关田青并不知道这个年轻人要对他做什么,他没有开口问,也没有躲,只顺着他的意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他的灵魂好像融入了什么别的东西,那感觉很奇妙,他仔细感受了许久,才慢慢地、慢慢地睁开眼睛。
黑暗的世界中一点点洒进光。
眼前的一切,和以前一样,却又不一样。
他看见病房中多了许多尘埃般的光点,看那两个年轻人站在身边,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人,坐在他的床边,睁着一双黝黑的大眼睛看着他,片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和他记忆中一样动听的声音笑着道:
“关猴子,你怎么都这么老啦?”
于是关田青也笑了。
笑着笑着,莫大的悲伤涌上心头,于是连脸上真心的笑容都带了一丝哀伤:
“是啊,我老了。你怎么还是小姑娘呢?”
听见这话,尤念好像也有些惆怅,她轻轻叹了口气。
随后,她的容貌肉眼可见地衰老下去。
她的黑发夹了白,皮肤逐渐松弛有了皱纹,她从青涩懵懂的少女,迅速走完了数十年,变回了那个满身书卷气、温和沉静的老人。
最后,她叹息着道:
“我也老啦。”
扶桑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开。
诸葛七也抬步跟上,将时间和空间留给多年未见的二人。
“……我从部队回来才知道你和你妈搬走了,我找不到你,我找了很多年,也没找到你,你去哪儿了啊?”
沉默许久,关田青终于开口问出了这句已经在心里准备了很久很久的问题。
“当时我妈改嫁了,我跟着她和继父走了,去了溱西。我走前给你写了信,但我太傻了,我不知道要贴邮票,信也没寄出去。”
尤念叹了口气,忽然意识到,这些事情离她居然已经这么遥远了。
遥远得可以将当时天一般大的痛苦懊恼当做玩笑讲出。
关田青低头悄悄抹着眼泪,哽咽许久,才问:
“……书读了吗?”
“……”
尤念怔住。
或许,她从来没想到再次相见时,面对长久的失约和离别,关田青最先问出口的会是这个。
更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还有人记得、关心她少女时期的小小愿望。
她垂下眼,认真点点头:
“读啦。”
明明这么多年未见,明明已经一人一鬼生死相隔,他们之间却没有半点生分,还像是少年时期那样熟悉亲近话着家常。
尤念像讲故事一般,几句概括了自己这段没有他的人生:
“就是功课实在落下太多了,成绩不怎么好,考得也不太理想,最后念了个差不多的学校,毕业就回了柳儿镇,当老师,但那会儿你们家已经不住那儿了,听说是南下做生意去了,也没人知道你们在哪。
“再后来,柳儿镇搬迁到了远些的地方,变成了柳儿坡市,大家都富起来了,日子也好过起来了。”
“那你呢?”关田青问:“你过得好吗?”
“好啊,怎么不好。”尤念笑眯眯的:
“我教了很多孩子,还让很多没书读的孩子重新回到学校,让他们走到了更远的地方。你交给我的东西我也好好保管着,就是一直没能再遇到你,没能亲手还给你。”
“谁在乎这……”关田青摇摇头,一双眼睛已然红透了。
他看着尤念:
“你怎么不问我过得好不好?”
“因为我知道你过得很好。”尤念认真道:
“柳儿坡的发展,离不开你,我知道你赚了大钱,知道你一直照顾着家乡,捐钱捐东西、建了很多学校,资助了很多孩子……我总听到你的名字,知道你很有出息,过得很好。”
“……”
关田青怔住。
他许久才回过神:
“那你怎么没想着联系我?”
“联系什么啊,过去那么久了,大家都变了,你那么有出息,跑到那么远的大城市出人头地,我个小地方的穷邻居凑上去像什么话?知道你好好的就行了,我总不能再千里迢迢过去揪着你让你供我读书吧?这多难看。”
关田青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我对你的用处就只有供你读书?个没良心的,我找了你那么多年,你跟泥鳅进了河似的找也都找不见,结果到头来你一直知道我在哪我是谁,就是躲着不见我是吧?”
“躲你干什么?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我答应的是在柳儿山等你回来,四舍五入,也算是完成了吧。你看你这么成功,你的孩子们也这么优秀,我再去找你,多不合适呢?”
听见尤念这话,关田青却是突然笑了。
他笑着,抬手搓搓脸:
“这是个秘密。”
“什么?”尤念看着他。
“我那四个孩子,都是领养的。”
短短一句话,却让房间沉默许久。
最后,尤念也笑了。
一人一鬼就这么笑着,明明什么话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你笑什么?”关田青看着她:“你没结婚啊?”
“没结,我一个人过得多好呢,省下的钱也去资助孩子上学,向我们关同志看齐、致敬。那些孩子也想着我,把我送到很好的养老院,我说太贵了,别折腾,他们却说什么都要我安心住下,时不时还来看我,多好?养老院其他老头老太太都没我这热闹,他们老羡慕了,说我有很多好孩子。”
尤念是真心觉得自己这一生过得很好、很不错,她想,关田青也一定这么觉得。
关田青听着,点点头:“是很好,结婚哪有这好,我也没结。”
很默契的,尤念没有问原因,关田青也没说为什么。
于是这场闲聊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大概他们都有感觉,这场不合适的见面已经差不多到了该结束的时候,可是谁都没法想出一句妥当的结束语。
关田青注意到尤念的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他几次张口想说什么,却始终没能发出声音。
最终,还是尤念先开了口。
她说:“虽然中间经历了不少弯绕,但看你的长命锁最后还是回到了你手里,我就也没什么遗憾了。这算我守信了吧?以后可别再念叨了……唉,看你好好的就好,多活几年,再为孩子们撑几年,开开心心、高高兴兴的。”
尤念冲他笑笑:
“我希望你过得好。”
说完这句话,尤念的身影一点点消散,关田青看着她的笑容一点点模糊,最终,他哽咽着:
“我也希望你好。”
“……哎。”
最后一道回应落下,关田青眼前彻底没了那抹影子。
莫大的悲伤袭上心头,他终于忍不住,靠在半起的床上,抬手捂住了眼睛。
他的双手枯瘦,表面满是代表年龄的斑纹,手背扎着留置针,早已没了年轻时的血肉。
好像一切都变了。
可他的心脏依旧是跳动着的。
以与年轻时相似的频率,跳动着。
还有一个秘密,关田青谁也没有提起过。
其实,很多很多年前,他离开柳儿山的那天,想和尤念说的话不止那些。
因为心里还憋着秘密,他心跳乱了,车子也骑得不稳当,歪歪扭扭,差点摔倒。
他好不容易才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稳住动作,腿撑着地,扶正了自行车,也扶正了身上的大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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