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半是能看见的。”


    “嗯。”九张机点点头。


    “若我是他,凭什么我看不见?”这是扶桑最为不解的。


    “啊……”被问到这个问题,九张机抬眸,看向扶桑的眼睛。


    他与扶桑那双瞳色有异的眼睛静静对视片刻,才道:


    “因为,你要找他啊。”


    “……”


    扶桑一怔。


    “你的左眼,承载了你强留下来的、和他从生到死的羁绊,从此你看不见冥灵,却独独能看到他。


    “这样一来,即便你再生于世时失去一切记忆,忘了往事,甚至忘了自己是谁,哪怕你没有入冥道,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普通人……当你被命运与羁绊指引着到他身边去时,你也绝不会忽略他、错过他。”


    九张机的眸子温和得像一滩墨色的静水,里面映着扶桑的影子。


    片刻,他弯起唇,淡淡笑了:


    “虽然嘴里没说,但我想,小七他一定知道,无论死多少次、无论丢掉记忆多少次,只要你遇到戚长缨,都会被他吸引,都会……再次爱上他。


    “但他太了解自己的性子,知道,只要抹去过记忆之后,再睁开眼,无论经历过什么,你都绝不会承认你与他是同一人。”


    “所以,他托我留给你一句话。


    “天命薄待,他没来得及将想要的拿在手里,倒便宜了你。


    “只要你有本事救下他,他便是只属于你的。”


    这话可不是扶桑爱听的。


    他冷笑一声:


    “这话说的,倒是我捡了他的便宜不成?”


    九张机无奈摇摇头:


    “你瞧你,说什么都不高兴,怎么着都要生气。无论重来多少次,你这性子,都一点不变。”


    扶桑是想驳了九张机这话的,但他心情不坏,就没和他计较。


    管他们是不是一个人。


    左右他真真切切看在眼里了,瞧着诸葛溯离比他顺遂多少,到头来,在戚长缨身上,这人原来什么都没得到过。


    事到如今,戚长缨是不是他的,还需要他个千年前就死了的人来说?


    “这座桥,已走到尽头了。”


    沉默中,九张机停下脚步,稍稍倾过伞面,同扶桑说: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以往走到这里的魂魄,再往前,便要踏上往生轮回路,可若是你……我不知道你会去往哪里,或许能寻到真正的结束,或许再一睁眼还在原地,又或许忘记目前拥有的人生与记忆,一切再次重新开始。你可以试一试,过了这桥后,你会去到哪里,又或者……原路返回,去面对将你逼来此地的现实。”


    九张机站在云雾中,眉目都被蒙上一层缥缈的浅色:


    “扶桑,你要如何选呢?”


    扶桑也停下来,看看前方被云雾遮掩的道路,再看看九张机:


    “当年那些事,是谁做的?”


    “你是说……?”


    “是谁偷了戚家的运数,又是谁搞了那么一出,弄死了戚长缨,也弄死了诸葛溯离?”


    走了这么一段路,看似听了这么长一段故事,可实际上,对于扶桑来说,眼前还是有许多谜团如这云雾一般飘着尚未驱散,藏在其后被遮掩着的东西,也还没能露出清晰的面目:


    “还有,催行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何时出现的。一千年前,可没这玩意。”


    在溯离的记忆里,他在钦天监时明确给诸葛家和其他那些灵师细讲过冥道渡化怨魂的法子,不止一次,甚至是连着讲了好几日、好几堂课。


    这其中可从没有出现过什么催行门,对于冥道灵师来说,只要有方法,渡化怨气并不是什么难事,这本就是冥道灵师的本职。那么诸葛家弄出这么个积攒怨气的东西出来,又是为什么?


    若换做以前,有能死的机会,扶桑一定是说什么也要试上一试的。


    但现在,他倒不太想了。


    因为他还有疑问没有解开,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当年,诸葛家的人杀了戚长缨一次。


    如今,又是诸葛家的那道破门,让扶桑失去了戚长缨第二次。


    这背后的人,一个也别想跑。


    就算已经死透了,扶桑也要挖出他们的尸骨,让他们为此付出代价,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他的人好欺负。


    他却不是谁都能惹得起的。


    就算死,他也要先把那些人拖了一起下地狱。


    “这些,就算我知晓,我也不能说给你听。”九张机冲他笑笑:


    “你知道的,师父常说,天机不可泄露,不可插手他人的因果与机缘,若你想知道,便自己去寻吧。”


    “……”


    扶桑看着九张机,很轻地勾了下唇。


    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深深看了九张机一眼,而后抬步,离开了九张机手中那把红伞,转过身,坚定地走向来时的路。


    而九张机立在云雾中,伞面微倾,露出他那双淡漠的眼睛。


    他就那么淡淡地望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片刻,才如叹息般道出一句:


    “愿再也不见了,小七。”


    这话,不知扶桑听到没有。


    总之,他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大约是觉得用走的太慢,扶桑索性跑了起来。


    明明眼前被云雾遮挡,看不见路,扶桑却像是知道哪里才是自己该去的方向,每一步都迈得无比坚定。


    后来,眼前的云雾一点点散开,扶桑却依旧没能看清这座桥的全貌。


    顺着来时的路,他没回到桥头,也没能回到那座不知落在哪里的杂货铺。


    他跑在风里,终被一道虚幻的白光拥住。


    像一段冗长的故事终于翻到了末尾、一片未完待续的空白页中。


    那里没有标点,没有段落,没有上一行与下一行之间必须遵循的因果。


    他闯进那片空白里,第一次感到自己不是一个被写下的词。


    他是一个开始。


    【PRIDE傲慢·完】


    第124章 微风/1


    霍为近日忙得团团转,连一夜整觉都没有睡过。


    从高考之后,她就没受过这种苦了。


    悬骨山脉闹了大祸,催行门被毁,里头的怨气逃出门外四散冲撞,灵监局和本家幸存的那些灵师合力布下的结界根本不堪一击。


    眼看着结界摇摇欲坠即将碎裂,就在怨气即将冲破结界肆虐人间之时,众目睽睽之下,扶桑身边的七阶赤邪踏入催行门,以身献祭,这才堪堪止住这场祸事。


    七阶厉鬼竟也肯为人世献命吗?


    诸葛扶桑跟着跳进了催行门,他还活着吗?


    不知道,也没人有时间探究。


    毕竟这诸葛家的烂摊子实在是大,还得好好收拾一阵。


    那一人一鬼入门后,自门中汹涌而来的怨气风暴倒是平息了不少,但依然有不少漏网之鱼溢散在门外,为诸葛蔺弄来的那群冥灵添了好一顿美餐。如今本家之内游荡着不少棘手的高阶冥灵,实在不好对付,灵监局便把压箱底的法器都祭了出来,弄了个大结界,将整个本家罩了起来。


    只要催行门不再生变故,余下那些高阶冥灵一时半会儿倒也闯不出来,只等后期耐着性子一轮一轮清除过去,总有脏东西彻底打扫干净的一天。


    如此,鬼这边的事了了,人这儿却还一团乱着。


    催行门之祸暂时平息后,灵监局的人又进结界搜查了几轮。


    不搜不知道,这结界里竟还藏着三个活人。


    一个是石头堆底下还昏迷着的刘东风,另两个,一个是诸葛不疑,一个是诸葛明韵。


    当夜灵监局的警力是刘东风提前调配的,出事前他就大致报备过案情,因此诸葛明韵和诸葛不疑被找到后就直接被提去了灵监局问话。


    诸葛明韵倒是十分配合,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催行门被毁的细节、包括诸葛家的那些秘密,都吐了个干干净净。


    这些话没人会刻意帮忙瞒着,也根本瞒不住,于是诸葛家陷入了十分尴尬的境地,外面一时流言如沸,有说诸葛家能有如今的规模全是用本家女眷的性命换的,有说诸葛家搞这么一道门是预备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阴谋了,有说本家这场大祸根本就是诸葛家自导自演出来想在冥道清除异己的……总之说什么的都有,往日显赫无比说一不二的家族竟也陷入了舆论风波,不少人在暗中道一句天道好轮回。


    但无论外面怎么传言,内部还是得按规矩处理着。


    这场塌天大祸的主谋如今死的死、死的死,只剩了诸葛明韵一个知情人。


    想来诸葛明韵是一早就做好打算的,当时拉诸葛不疑入伙的时候一点没给他透露实情,那些糟烂的往事、恶毒的计划,半点没告诉他。因此,即便诸葛不疑参与其中、多少配合着帮了点忙,也是完全不知实情的,无知者无罪,怪罪怪不到他头上,他只进了趟灵监局,被问了几句话就原模原样放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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